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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十一号早上,我是被自己惊醒的。
不是被闹钟惊醒,也不是被人叫醒,是突然睁开眼睛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。窗帘还拉着,天还没亮透,手机屏幕显示——五点三十分。
我已经很多年没在这个点自然醒过了。
躺在床上的第一秒,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。不是身体不舒服,恰恰相反——身体太舒服了,太轻了,像刚做完一场深度的按摩,每一块肌肉都松弛得恰到好处。那种感觉我以前只在高中体育课跑完八百米之后有过,浑身通透,每个毛孔都在呼吸。
可我昨晚什么都没做。我只是喝了那杯水。
第二秒,我意识到另一件事。
寝室里太安静了。
林薇的床上有呼吸声,很平稳,很均匀。但除了她的呼吸,什么都没有。窗外的鸟叫消失了,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消失了,甚至连我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——不,不是听不见,是我的心跳变慢了,慢得像冬眠的动物。
我抬起手,按在胸口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之间隔着很久,久到我会以为下一跳不会再来了。但第三跳还是来了,很稳,很有力,像一面鼓在很远的地方敲响。
我数了数。一分钟,四十二下。
正常人静息心率是六十到一百下。我平时的心率在七十五左右。四十二下,那是我睡着以后才会出现的数字。
可我醒着。
我从床上坐起来,拉开窗帘。
天还没亮透,枫园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。路灯刚灭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对面宿舍楼的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排闭着的眼睛。
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栋楼。三楼的第三个窗户,是我们班周晓曼的寝室。她上周刚买了熬夜水,还在朋友圈发了照片,配文是“四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”。
她的脸是什么样子来着?
我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。
不是忘了。是那张脸,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轮廓,白,光滑,年轻,跟我自己一样。具体的长相——眼睛大小,鼻梁高低,嘴唇厚薄——全都想不起来了。
我猛地转身,看向林薇的床。
她还睡着,被子裹得紧紧的,只露出一颗脑袋。那颗脑袋侧对着我,头发遮住了半边脸。露出来的那半边——颧骨的位置,有点鼓。
那不是骨头。
那是皮肤
青春痘。
我走近一步,想看清。但就在这时,她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,只剩一头黑发对着我。
我站在床边,盯着那团黑发,盯了很久。
七点半,林薇醒了。
她坐起来,打了个哈欠,伸了个懒腰。动作跟平时一样,声音跟平时一样。但她没看我,径直下床,走进洗手间。
我跟在后面。
洗手台前,她低头洗脸。我站在门边,从镜子里看她的脸。
湿了水的皮肤还是那么白,那么光滑。但颧骨上那个鼓起来的地方——不是青春痘。是一小块皮肤,比周围的颜色深一点点,泛着那种刚挤完痘才会有的粉红色。
“林薇。”我开口。
“嗯?”她没抬头,继续往脸上拍水。
“你脸上……长东西了?”
她顿了一下,抬起头,对着镜子左看右看。手指按在那块粉红色的皮肤上,按了按,又揉了揉。
“没有啊。”她说,“挺干净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镜子里那张光滑的脸,那个干净的额头,那双没有黑眼圈的眼睛—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:她看镜子的时候,目光只落在自己的脸上,从来没有移开过。不像平时那样,会顺便看看我,看看周围,看看洗手台上乱放的护肤品。
她的目光,被镜子里的那张脸吸住了。
我悄悄退后一步。
上午有课。
宏观经济学,阶梯教室,一百多人。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低着头假装看手机。余光里,一个一个的人走进来,坐下,打开课本。
全是白的。
那些脸,从过道两边涌进来,像一条河。年轻的脸,光滑的脸,干净的脸,一模一样的脸。他们坐下之后,都做同一个动作——拿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着自己拍一张。然后盯着屏幕,左看,右看,放大,缩小,再放大。
拍完照,才开始翻书。
我前面坐着一个男生,后脑勺上那颗紫红色的青春痘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粉红色的痕迹,跟林薇脸上那块一模一样。他的手偶尔抬起来,摸一摸那块痕迹,摸完看看手指,再看看指甲缝,然后继续摸。
一堂课,他摸了十七次。
我记下来了。
下课铃响,我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撞上周晓曼。
“潇潇!”她叫我。
我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的脸,白,光滑,干净。眼底没有青,额头没有闭口。嘴唇薄薄的,像被削过一刀。那张脸站在我面前,跟我自己的脸站成对面——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两个长得越来越像了。
不是五官像。是那种质地像。像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两个石膏像,只是眉眼稍微歪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你昨天去喝熬夜水了吗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我说。
“我今天下课准备去,一起?”
我看着她,看了两秒。
“你喝了几天了?”我问。
她愣了一下,开始掰手指:“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今天是第四天吧。怎么了?”
“你照镜子的时候,”我说,“有没有觉得镜子里那个人……不是你?”
她笑了。那个笑容,嘴角翘起的弧度,跟我昨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说变漂亮了吗?”她说,“是有点不像,毕竟以前没那么白。但我挺喜欢的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给我看相册:“你看,这是我第一天拍的,这是我昨天拍的。是不是变化很大?”
我低头看。两张照片,两个她。第一张还有点黄,眼底有点青,嘴角有点干皮。第二张,白,光,滑,干净,像修过图。
但我在意的不是这个。
我在意的是,她翻相册的时候,我看见了她屏幕上的相册缩略图。密密麻麻,全是脸。全是白的,光滑的,年轻的,一模一样的脸。有的侧脸,有的正脸,有的在食堂,有的在教室,有的在寝室。但不管背景怎么变,那些脸都像是同一个人的。
周晓曼的脸,在这些脸里,被淹没得找不出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我说。
我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出几步,听到她在后面喊:“晚上去的时候叫我啊!”
我没回头。
下午没课。我在寝室待了一下午,没出门。
林薇出去了,没说去哪。我一个人坐在床上,对着电脑,屏幕上是我那篇改了八百遍的论文。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我的眼睛总往窗外飘。
对面那栋楼,三楼的第三个窗户,周晓曼的寝室。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但窗户边上,有一个影子。很淡,一动不动。
是谁站在那儿?
我盯着那个影子,盯了半小时。它一直没动。
下午四点,我实在忍不住了,下楼往对面走。
三楼,周晓曼寝室的门开着一条缝。我敲了敲门,没人应。我推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