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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我的手没有动。
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。
我们来这里,是我跟他两个人。没有第三个人知道。老赵要晚半小时才到。也就是说,在这半小时里,这个冷库里发生的事情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。
如果我打电话叫救护车,警察会来,会问我问题,会看到我手上的血,会看到叶尘头上的伤口。他们会调查,会取证,会问很多很多问题。
他们会问我:“你们为什么大晚上来这个仓储中心?”
我会说:“来拍素材。”
他们会问:“什么素材?有报备吗?有审批吗?”
我不知道有没有。叶尘说有的,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正式的邮件或文件。他说“总部让做的”,但他说的话——
他说的话,我需要怀疑吗?
他是我的上级。他对我很好。他不会害我。
但警察不会这么想。他们会觉得可疑。他们会查我的手机,查我的电脑,查我所有的社交记录。他们会发现——
发现什么?
我什么都没做过。
但我站在那里,看着叶尘的尸体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没有人会相信你。
因为你是一个透明人。
一个透明人的话,谁会信?
我想起了过去四年里那些被忽略的时刻——会议上我举手发言,领导的目光从我头顶越过;我在群里发的工作建议,被其他人的消息淹没;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做完的方案,第二天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。
没有人看见我。
没有人听我说话。
没有人会在意我说了什么。
如果我说“他是自己摔倒的”,他们会信吗?
不会的。他们会说,你是最后一个跟他在一起的人,你有动机——什么动机?我没有动机。但他们总会找到一个动机的。也许是嫉妒,也许是积怨,也许是“职场纠纷”——多好听的说法。
我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尖叫。
我关掉了手机手电筒。
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。
我站在黑暗中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呼吸声很重,很急促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下挣扎。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,但我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我怀疑它会不会直接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是有人在远处叫我的名字。
“陈……默……”
我浑身僵住了。
那不是叶尘的声音。叶尘的声音低沉、浑厚,带着一种磁性的共鸣。而这个声音——这个声音尖细、遥远,像是从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的,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“陈……默……”
我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只有冷库的制冷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,和我的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。
我听错了。一定是听错了。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会产生幻听,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。我在网上看过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走。
我要离开这里。
我什么都没看到。我什么都没做过。我只是来了这个仓储中心,等了半小时,没等到人,然后走了。
至于叶尘——叶尘怎么了?我不知道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摸着冷库的壁板,一步一步地往门口移动。我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滑过,指尖碰到门框的时候,我几乎哭出来。
我走出了冷库。
走廊里的空气比冷库里暖和一些,但我的身体已经冷透了,那种暖意反而让我觉得像被针扎一样刺痛。我快步走向电梯,按下按钮。电梯门开了,我走进去,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,我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,似乎有一个人影。
一个瘦长的、模糊的人影,站在窗户外面,面朝着我。
电梯门关上了。
电梯开始下降。
我告诉自己那是我的倒影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是一面玻璃,夜里会反射出走廊内部的影像。那是我自己的影子。对,那就是我。
但我不记得我当时在笑。
而那个人影,它的嘴角是向上翘的。
我回到车上,坐在驾驶座上——不对,这是叶尘的车,我应该坐在副驾驶。我换了位置,双手握紧方向盘,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钥匙在叶尘身上。
他的车钥匙在他身上。
我没办法开车走。
我趴在方向盘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皮革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过了大概一分钟——或者十分钟,我不知道——我抬起头,看到手套箱的盖子微微敞开了一条缝。
我打开手套箱。
里面除了我刚才放进去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之外,还有一个东西。
就是刚才我手指碰到过的那个硬邦邦的、冰凉的东西。
我把它拿了出来。
是一把刀。
一把很普通的厨房刀,刀刃大约十五厘米长,不锈钢材质,刀柄是黑色的防滑塑料。刀刃上有一些深色的、已经干涸的痕迹。
我把刀凑近了看。
那些痕迹是血。
刀从我的手里滑落,掉在了脚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低头看着那把刀,脑子里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声音又开始尖叫了。
为什么叶尘的车里会有一把带血的刀?
为什么他要带我来这个偏僻的仓储中心?
为什么他要让我签那份“岗位职能确认书”?
为什么——
我的手机响了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,在它快要挂断的时候按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
“陈默?”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,平静,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现在在城东仓储中心,对吧?”
我的血液凝固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。叶尘的车里有一把刀,刀刃上是你昨天晚上在‘沸腾里’后厨用过的同一款刀的指纹。冷库里有一个检修口盖板,边缘已经被我动过手脚,只要有人以某个角度摔倒,就会刚好磕在上面。而叶尘——叶尘后脑勺的那个伤口,其实不是摔的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,陈默,你没有杀叶尘。我杀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但很快,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杀的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整个身体都在发抖。
“我是一个……跟你一样的人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一个被忽略的人。一个透明的人。但我不像你,陈默。我不甘心被忽略。所以我要做一件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一个好人,变成一个杀人犯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呆呆地坐在车里,手机贴在耳边,听着嘟嘟嘟的忙音。
然后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。
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响。
我转过头,透过车窗看到远处的公路上亮起了一排红蓝色的灯光,像是一条发光的蛇,在黑暗中飞速游来。
我低头看了看脚垫上那把带血的刀。
又看了看手套箱里那份我签了名的“岗位职能确认书”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那份文件根本不是什么岗位职能确认书。
我不知道它是什么,但我敢肯定,那上面写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了。
我坐在车里,浑身发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愚蠢的一个决定。
我启动了车子。
叶尘的钥匙在他身上,但备用钥匙——备用钥匙在手套箱里。我找到了它,插进钥匙孔,拧了一下。
发动机轰鸣起来。
我挂上倒挡,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向后蹿了出去。铁栅栏门被我撞开了,车门刮在门柱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但我没有停车。
我把车开上了公路,朝着与警笛声相反的方向,疯狂地加速。
后视镜里,仓储中心的建筑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但那个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的瘦长人影,它的笑容,却像是烙在了我的视网膜上,无论我怎么踩油门,都甩不掉。
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陷害我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
从这一刻起,我是一个逃犯了。
一个被冤枉的逃犯。
一个杀了人的、被冤枉的逃犯。
不——
我没有杀人。
但我百口莫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