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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。晚上十一点二十分。周医生的办公室在住院部八楼,这个时间点应该没有人。
我又把手机放下了。
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取出来就真的取出来了的。
那根体温计在我体内待了二十年,它认识我的每一个细胞,记录我的每一次温度变化。它也许比我更了解我自己。而我刚刚把它取出来,交给了另一个人,放在了另一个地方。
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,脑子里那些不属于我的温度数据还在不停地涌入、更新、叠加。我能感觉到住院部八楼周医生办公室的温度是二十一度,标本柜里的温度是十二度,福尔马林的温度是十一度半,而那个标本袋里的、那根灰白色的、曾经属于我身体一部分的东西,它的温度是——
零。
不是零度,是零。没有温度。一个没有温度的物体,在一个十二度的环境里,它的温度应该是十二度。但我感知到的不是十二度。我感知到的是零。是空。是什么都没有。
就像我十二岁时那个吞下体温计的午后,嘴里那种空荡荡的、失去了什么东西的凉意。
我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,在六月闷热的夜里瑟瑟发抖。
那根体温计不见了。不是被我遗忘在身体里的那种不见,是真正的、物理意义上的不见。它从周医生的标本柜里消失了,就像二十年前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一样。但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不敢说出秘密的十二岁男孩了,我的肚子里不再藏着任何不敢见人的东西,我的身体变成了一根行走的、会呼吸的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体温计,而它的感温泡正对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,贪婪地、不知疲倦地收集着所有的温度数据。
包括那根失踪的体温计的温度。
零。
它不在任何有温度的地方。它不在这个世界上。
那我感知到的“零”,到底是什么?
床头柜上的那支体温计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。我没有去看它,因为我知道,就算我看了,我也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没有水银。没有刻度。没有温度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除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