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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,切开了房间里浓稠的黑暗。那条光带慢慢变宽,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吱呀声,像是有人在叹息。
我没有动。
我坐在床头,后背贴着那面已经湿透了的墙,手指攥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,瞳孔被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发疼,但我不敢眨眼,不敢移开视线,就好像只要我一转开目光,门缝里的那个东西就会以一种我无法承受的方式完整地显现出来。
门开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,停住了。
走廊里的灯光安静地铺在地板上,照亮了我扔在床边的那双拖鞋,照亮了半截被子的印花,照亮了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任何一个凌晨三点十四分的普通卧室。
但门缝里没有人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灯光惨白,墙壁是那种老式小区常见的米黄色乳胶漆,地面上铺着灰扑扑的地砖。我能看到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远处的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的灯火。
没有人在那里。
可是门确实被推开了。
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,试图给这个现象找一个合理的解释。风。是风把门吹开的。虽然窗户关着,虽然走廊里的窗户离我的门至少有五米远,虽然风向不对,虽然我住的地方今晚根本没有风——但这些“虽然”在那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,因为我需要一个解释,任何解释都可以,只要它能让我相信门是自己开的。
我正要说服自己的时候,门又动了。
这一次是往关的方向动。
门板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往回移动,门轴再次发出那种细碎的吱呀声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门缝里退出去。光带越来越窄,越来越细,最终缩成了一条线,然后彻底消失。
咔嗒。
门锁上了。
是的,门自己锁上了。老式的弹簧锁,从外面只能靠钥匙或者把手才能锁上,从里面则有一个小小的旋钮。而现在,那个旋钮在我眼睁睁的注视下,慢慢地转了半圈,咔嗒一声落进了锁舌。
门从里面锁上了。
可房间里面只有我一个人。
不对。
不是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后背贴着的那面墙,水渍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扩散。那股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越来越浓,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整片秋天的森林塞进了我的卧室。墙壁的温度在持续下降,我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,渗进我的皮肤,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蔓延。
嘶——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但这一次不是在墙壁里。
是在我身后。
就在我靠着的那面墙的另一侧,就在我的脊椎正对的位置,那个嘶嘶声清晰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呼吸。湿热的气流拂过我的后颈,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,和果园里那条巨蛇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。
不,不完全一样。
果园里那条蛇的气味是冷的,是那种爬行动物特有的、干燥的、像旧皮革一样的味道。而身后这股气味是热的,是活生生的、正在呼吸的、体内流动着温热血液的味道。
它比那条蛇大。
大得多。
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。墙壁里不可能藏得下一条比腰还粗的蛇,十四楼的墙壁夹层厚度不超过十五厘米,别说蛇了,连一只胖一点的猫都塞不进去。所以墙里面不可能有蛇,那些声音、那些水渍、那些鳞片摩擦的声音,都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让我以为那是蛇。
它在让我以为那是蛇。
为什么?
因为它不想让我知道它到底是什么。
这个认知比看到蛇更让我恐惧。蛇是具体的,是可理解的,是有尺寸和形状的,是自然界存在的东西。一个会在你面前伪装成别的东西的存在,一个会刻意引导你的恐惧方向的存在——那个东西,它是有意识的。
它在跟我玩。
门锁咔嗒响了一声,又开了。
走廊的灯光再次涌进来。
而这一次,光带不是空的。
光带的正中间,有一个人形。
不,不是人。
它的轮廓是一个人的形状,有头,有躯干,有四肢,比例和正常人差不多。但它的颜色不对,灯光照在它身上的时候,它没有反光,就像一块吸收了所有光线的黑洞,在惨白的走廊灯光里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、人形的缺口。
它站在那里,站在我的门外,站在那三分之一的门缝里。
它没有脸。
它的头部的位置是平的,光滑的,像一颗被磨圆了的鹅卵石。但我知道那不是没有脸,而是它把脸藏起来了,藏在了那层光滑的表面底下,就像它把蛇的形状藏在了墙壁的渗水和鳞片摩擦的声音底下。
它在等。
等我去看它的脸。
我知道我不该看。我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叫着让我闭上眼睛,转过头,钻进被子,把自己缩成一个最小最小的球,小到谁也找不到我。但我的手不听话,我的眼睛不听话,我的整个身体都不听我的使唤了。
我从床上站了起来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,我的腿在发抖,膝盖在打颤,但我就是站起来了。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一步一步地朝那扇门走过去。
地板上的水渍越来越多,每走一步,脚底都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那些水渍不是从墙上渗出来的,它们是从地板的缝隙里往上涌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楼板
走到门前的时候,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。
我伸出手,手指触到了门板。
木头的纹理湿漉漉的,摸上去像某种动物的皮肤。我用力一推,门完全打开了。
走廊里的灯突然灭了。
不是一盏一盏灭的,而是同时灭的。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在,窗外的城市夜景还在,但那些灯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,一瞬间全部消失了。
黑暗里,我听到了呼吸声。
不是嘶嘶声了,是呼吸声。是那种巨大的、胸腔里气流进出时发出的低沉轰鸣,像远处山体滑坡时的闷响,又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鼾声。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包裹着我,震动着我的骨骼和内脏。
那个人形还在我面前。
它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