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如沉入深海,不断下坠,永无止境。
林渊最后的感知,是自己包裹着那团被称为“证据包”的时间光球,冲出了狂暴的时空乱流,坠入一片无法理解的光海。
然后,是漫长的黑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在更高维度,时间的概念本身都变得模糊——他感到有东西在触碰自己的意识边缘。
像是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那些涟漪中,有声音,有画面,有温度...
但都很模糊。
他努力想要抓住什么,但记忆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溜走。只留下一些最核心的碎片:
他的名字,林渊。
一个模糊的使命——很重要,必须完成。
还有...一种本能。
一种看到合适的“苗子”,就想将其纳入门下,悉心教导的本能。
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,即使意识几乎空白,这种本能依然强烈。
“喂,你还好吗?”
一个声音将他从混沌中拉出。
林渊缓缓“睁开”眼睛——如果这个动作在更高维度还有意义的话。
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奇异的状态:没有实体,只是一团朦胧的光影,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。光影周围,漂浮着一些记忆的残渣,像星尘般闪烁,却无法拼凑成完整的画面。
而在他面前,站着一个少年。
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,身穿某种金属与布料混合材质的衣物,面容清秀,但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郁。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瞳孔深处,隐隐有深灰色的漩涡在旋转,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林渊本能地感到排斥。
那气息...很熟悉,又很陌生。
像是某种被他深恶痛绝的东西,但又有些微的不同。
“你能说话吗?”少年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我看你躺在这个废弃的‘意识滩涂’上已经三天了。这里是万界城的遗忘角落,很少有人来。”
万界城?
林渊尝试发声,但发出的只是一串意识波动:“我...是谁?”
少年愣了愣,随即苦笑:“又是一个失忆的流浪者吗?在这座城里,这样的人很多。从各个维度破碎的通道中掉出来的,大部分都会失去记忆。”
他伸出手:“我叫灰羽。先离开这里吧,意识滩涂的能量辐射会进一步侵蚀你的意识体。我有个...勉强能住的地方。”
林渊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光影构成的手,握住了少年递来的手。
触感的瞬间,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气息顺着接触传来,让林渊本能地想要甩开。
但他忍住了。
因为他看到了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。
这个孩子...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抱歉。”灰羽察觉到林渊的反应,连忙松开手,“我的血脉...有时候会失控。吓到你了吧?”
“没有。”林渊的意识波动平复下来,“走吧。”
两人——或者说,一个意识体和一个少年——离开这片被称为意识滩涂的荒芜地带。
穿过一道扭曲的光门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万界城。
林渊“看”到的第一眼,就被这座城市的奇异震撼了。
这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建筑,而是一个个漂浮的“维度泡”。每个泡内都是一个微缩的世界:有的泡里是仙山云海,有修士御剑飞行;有的泡里是钢铁丛林,有机械生命穿梭;有的泡里是纯粹的能量漩涡,有光之生物在其中舞蹈...
维度泡之间,有流光构成的通道连接。街上行走的“人”形态各异:有血肉之躯,有金属之体,有纯粹的能量聚合,甚至还有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阴影。
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,说着各种维度的语言——但城市本身似乎有翻译机制,让所有意识体都能理解彼此的意思。
“这里聚集了从各个维度流落过来的存在。”灰羽低声解释,“有的维度毁灭了,有的被放逐了,有的只是来寻找机缘...总之,这里没有归属,只有生存。”
他带着林渊穿过繁华的街道,来到城市边缘一个偏僻的角落。
这里漂浮着几个破旧的维度泡,其中一个最小的,直径不过三丈,里面只有一间简陋的石屋。
“这就是我的...家。”灰羽有些窘迫,“很小,但至少安全。”
两人进入维度泡,落在石屋前。
林渊注意到,石屋周围刻满了复杂的封印符文,那些符文散发出的气息,正好克制灰羽眼中那种深灰色漩涡的力量。
“你在封印自己。”林渊突然说。
灰羽身体一僵,苦笑道:“你看出来了。是的,我的血脉...很危险。如果不封印,可能会伤害到别人。”
“什么血脉?”
“吞噬者。”灰羽吐出这三个字时,眼中满是厌恶与痛苦,“维度吞噬者的后裔。我的家族,以吞食其他维度的时空能量为生。但我...不想这样。”
林渊的意识体微微波动。
吞噬者。
这三个字,触动了他意识深处的某些东西。
愤怒?仇恨?还是...使命?
他说不清。
“所以你逃离了家族?”林渊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灰羽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,“我父亲是家族最有权势的长老之一,他希望我继承他的‘餐桌’,继续吞噬那些弱小的维度。但我不愿意——我看过被吞噬后的维度残骸,那里什么都没有了,连时间都消失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渊:“我不想成为那样的怪物。”
林渊沉默片刻,也在台阶上坐下——虽然他只是个光影,但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。
“你想反抗家族,但力量不够,所以自我封印,躲在这里。”他总结道。
“...嗯。”灰羽点头,“很懦弱,对吧?”
“不。”林渊摇头,“知道不对而选择不做,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意识波动中带着某种本能的韵律:“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。封印自己只是延缓,而不是解决。你需要学会控制力量,而不是被力量控制。”
灰羽眼睛一亮:“您...您有办法?”
“我...”林渊愣住了。
是啊,他有办法吗?
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,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?
但那段话脱口而出时,他感到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共鸣。仿佛曾经,他对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。
教导,指引,守护...
那是他的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渊最终诚实地说,“但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试着帮你。虽然我失去了记忆,但有些东西...好像还在。”
灰羽盯着林渊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身,后退三步,跪倒在地。
“请您...收我为徒!”
林渊的光影微微震动。
收徒。
这两个字,像钥匙一样,打开了他意识深处的某个匣子。
无数模糊的画面闪过:一个少年叫他师尊,一个青年为他挡刀,一个女子含泪练剑,一个老者鞠躬行礼...
还有更多,更多。
但都看不清脸,记不起名字。
只留下一种感觉——温暖,责任,还有...骄傲。
“起来。”林渊说,“我不确定我能教你什么。”
“但您愿意帮我,这就够了。”灰羽坚持跪着,“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告诉我,我的血脉是荣耀,吞噬是使命。您是第一个说‘不想做可以不做’的人。”
林渊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,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收你为徒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灰羽眉心浮现出一个奇特的印记——那不是他主动凝结的,而是某种法则的自然响应。
印记一闪而逝,但林渊能感觉到,一道微弱的因果线,连接了他和这个少年。
第一个徒弟。
在更高维度,在失忆的状态下,他再次收徒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林渊开始帮助灰羽控制血脉。
他发现自己虽然失忆,但对力量的理解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。他能“看”到灰羽体内那种深灰色力量的运行轨迹,能指出哪个节点会失控,哪个循环可以优化。
“您的教导方式...很特别。”灰羽在完成一次练习后说,“不像我家族的传承那么霸道,也不像我在万界城见过的其他体系那么复杂。很...温和,但有效。”
林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只是本能地觉得,力量应该这样用。
第七天,灰羽的血脉波动第一次完全平稳,眼中的深灰色漩涡暂时消失了。
“我做到了!”少年激动得眼眶发红,“虽然只是暂时的,但我真的控制住了!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林渊平静道,“控制不是压制,而是理解。你要学会与你的血脉对话,明白它为何存在,又为何会暴走。”
“对话?”灰羽茫然。
“每个力量都有源头,有意志。”林渊的意识波动中带着某种古老的智慧,“即使是吞噬之力,最初也未必是为了毁灭而生。找到那个源头,你才能真正掌控它。”
灰羽若有所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