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往遗忘圣殿的通道,不是向下延伸,而是向内坍缩。
当林渊、时璃、林时踏入总部最深处那扇刻满遗忘符文的大门时,空间本身发生了诡异的“内卷”——不是压缩,而是所有维度坐标向一个“记忆奇点”聚拢。三人感觉自己在坠落,但又像是在上升;感觉在前行,又似在后退。方向感、距离感、时间感,在这个通道中完全失效。
当一切重新稳定时,他们站在了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中。
这里没有天空,没有大地,只有无数悬浮的记忆碎片。
每一片记忆碎片都是一个微小的晶体,内部封印着一段完整的经历:有婴儿第一次睁眼看到的光芒,有少年第一次心动的悸动,有战士第一次负伤的痛楚,有老人最后一次回望故乡的眷恋...晶体颜色各异,散发着不同的情感波长——金色的喜悦,蓝色的悲伤,红色的愤怒,灰色的绝望,白色的平静。
而所有这些碎片,都如同河流中的浮萍,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流动。
流向迷宫深处,那座巨大的、由记忆碎片堆砌而成的...宫殿。
遗忘圣殿。
圣殿的轮廓模糊不清,因为它始终在变化——每一秒都有新的记忆碎片附着上去,旧的记忆碎片剥落消散。圣殿表面流淌着七条粗大的“脉管”,每条脉管都由同一种颜色的记忆晶体构成,如同七色河流,从虚空中汲取着整个维度集群的记忆流。
脉管的末端,连接着一架庞大得令人窒息的“织机”。
织机有七根主轴,每根主轴上缠绕着对应颜色的记忆丝线。七色丝线在织机的核心处交织、编织,形成一张覆盖虚空的巨大“遗忘之网”。网的每一个节点,都连接着一个生灵的记忆源头。此刻,织机正在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网上就有亿万条丝线被“剪断”,那些丝线所代表的记忆,也随之烟消云散。
而织机旁,站着一个身影。
那人穿着朴素的白袍,身形瘦削,背对着三人,正全神贯注地操纵着织机。他的双手在七色丝线间穿梭,动作优雅如抚琴,每一次拨动,都精准地剪断那些“不必要”的记忆丝线。
“记忆编织者。”林渊轻声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编织者没有转身,只是继续着他的工作,声音平静如古井:
“你来了,变量之子。”
“我本不想与你为敌,但你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真相。”
“遗忘是仁慈,林渊。有些记忆,本就该被遗忘。有些真相,本就该被掩埋。有些存在,本就该...消失。”
他剪断了一束金色的丝线。
林渊立刻感觉到——自己记忆中,某段关于在某个星球上看到日出的美好回忆,突然模糊了一瞬。虽然很快恢复了,但那种“被剥离感”却清晰地留在意识深处。
“你在窃取整个集群的记忆。”时璃的银眸中倒映出织机恐怖的运转机制,“每剪断一根丝线,就有一个生灵失去一段过去。”
“不是窃取,是回收。”编织者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面容很普通,是那种在人群中见过一百次也不会记住的长相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,只有不断旋转的七色记忆流。他的面容也始终在微微变化,时而年轻,时而苍老,时而男性,时而女性,仿佛正在同时展现所有被他“编织”过的记忆原型。
“记忆是有重量的,林渊。太多的记忆会压垮灵魂,拖慢文明的步伐,阻碍维度的进化。遗忘之主是慈悲的,祂定期回收那些冗余的、痛苦的、阻碍前进的记忆,让生灵能够轻装前行。”
他看向林渊,七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:
“但你的记忆很特别。它们不像其他人的记忆那样散乱、重复、充满矛盾。你的记忆...有‘结构’,有‘方向’,有‘目的’。这是变量本质赋予你的特质吗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林渊踏前一步,周身的金光开始流转,“重要的是,你要停止这个仪式。”
“停止?”编织者笑了,那笑容中满是悲悯,“仪式一旦开始,就无法停止。遗忘之网已经连接了整个集群所有生灵的记忆源,现在停止,只会导致记忆之海倒灌,所有人都将在瞬间被自己所有的记忆淹没,变成没有意识的记忆傀儡。”
他指向织机核心:“唯一的办法,是让仪式完成。届时,整个集群将被‘格式化’,所有人会忘记过去三千年的一切,但至少...他们还活着,还能重新开始。”
“重新开始?”林渊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失去所有记忆,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爱的人,忘记走过的路——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死亡是终结,遗忘是新生。”编织者的双手再次开始拨动丝线,“况且,有些记忆本就该被遗忘。比如——”
他的手指在七色丝线中挑出一根深灰色的,轻轻一拉。
“——关于永恒议会真正面目的记忆。”
嗡!
林渊、时璃、林时三人的脑海中,同时涌入一段清晰的记忆画面!
那是在某个被收割的维度集群废墟上,永恒议会的舰队正在撤离。而废墟深处,一个幸存的孩子蜷缩在父母尸体旁,眼中满是仇恨。但那仇恨的视线,穿透了舰队,看到了舰队后方...一个巨大的、深灰色的、如同水母般的虚影。
虚影的触须连接着每一艘议会战舰,正在从废墟中汲取着什么。
不是维度本源。
而是...“仇恨”、“痛苦”、“绝望”这些负面情感的结晶。
“永恒议会收割的不仅是物质,还有情感。”编织者的声音响起,“喜悦、希望、爱——这些正面情感太稀薄、太难收集。但负面情感...尤其是灭世级灾难中爆发的负面情感,浓度极高,是遗忘之主最好的‘食物’。”
画面变化。
那孩子长大后,开始调查议会。他找到了证据,准备公之于众。但在最后一刻,他被发现了。
抓住他的不是议会,而是...遗忘之主。
“你的仇恨很纯粹。”一个声音对孩子说,“但仇恨本身没有意义。不如...遗忘吧。”
孩子的记忆被修改、被覆盖。他忘记了一切,成为了议会的一名普通士兵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后续的收割。
直到三百年后,他在某个被收割的集群中,看到了类似当年的场景。
记忆的封印松动了一瞬。
但就在那一瞬,遗忘之主的意志降临,将他彻底...“回收”。
“那个孩子,就是第七个遗忘守卫。”编织者收回手,深灰色丝线重新融入织机,“现在,他守护着第一条记忆主脉——‘仇恨之脉’。要破坏织机,就要先过他那关。”
随着他的话,迷宫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一个身穿残破议会战甲、面部被深灰色雾气笼罩的高大身影,缓缓走出。
他的右手握着一柄断裂的长刀,刀身上刻着七个字:
“我从未忘记。”
“乌夜,第七英雄。”编织者介绍道,“三千年前,第一个发现议会真面目的先驱者。可惜,他终究没能逃脱遗忘。”
乌夜停下脚步,深灰色雾气下的双眼,死死盯着林渊。
然后,他举起了断刀。
没有言语,只有滔天的、被压抑了三千年的仇恨,化作实质的深灰色能量风暴,席卷而来!
“时璃,封锁周围时间,防止战斗波动干扰织机!”林渊疾声道,“林时,分析他的战斗模式,找到弱点!”
“是!”
时璃的银眸亮起,时间领域展开,将战场与迷宫其他区域隔离开来。
林时的时间遗民力量全开,眼中闪过无数数据流——他在分析乌夜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肌肉收缩、每一次能量流转的规律。
而林渊,直面那道仇恨风暴。
他没有硬抗,而是...张开了双臂。
金色的光影之躯在风暴中摇曳,但他没有释放任何防御,而是任由那些仇恨能量穿透自己的身体。
“师尊!”林时惊呼。
但下一秒,他愣住了。
因为那些深灰色的仇恨能量在穿透林渊身体后,没有造成破坏,反而...开始变色。
从深灰,变成灰白,变成浅灰,最后...
变成了透明的。
“仇恨本身没有错。”林渊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晰可闻,“错的是,让这份仇恨被利用,被扭曲,被...遗忘。”
他看向乌夜:“你从未忘记,乌夜。你只是被强迫‘遗忘’。现在,我帮你...想起来。”
金色的光芒从林渊体内涌出,注入那些透明的能量中。
能量重新凝聚,化作一幅幅清晰的画面,展现在乌夜面前——
画面中,年轻的乌夜在故乡被毁后,没有沉沦,而是联合其他幸存者,建立了抵抗组织。
他们暗中收集证据,联络其他被收割的集群,组成了“反议会同盟”。
在一次秘密会议中,乌夜说:“我们不能只靠仇恨战斗。仇恨会蒙蔽双眼,会让我们变得和议会一样冷酷。我们要为了‘记忆’而战——为了记住那些被遗忘的牺牲者,为了记住我们为何而战。”
同盟坚持了三百年,延缓了议会的三次收割计划。
直到...遗忘之主亲自出手。
不是暴力镇压,而是更阴险的手段——修改关键成员的记忆,让同盟内部产生猜疑、分裂、内讧。
乌夜是在最后一次任务中,被最信任的副手背叛的。
“对不起,队长。”副手泪流满面,“但我...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战斗了。我甚至想不起来,我的家人是怎么死的...”
乌夜被俘。
被强迫遗忘。
“看到这些了吗?”林渊的声音穿透乌夜意识深处的封印,“这才是你真正的记忆。你不是被仇恨驱使的复仇者,你是...为了守护记忆而战的英雄。”
乌夜的身体剧烈颤抖。
面部笼罩的深灰色雾气开始消散,露出一张饱经沧桑但眼神坚定的脸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刀,看着那七个字——“我从未忘记”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中带泪。
“原来...我真的...从未忘记。”
断刀从他手中滑落,插入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