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身体渐渐好转,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了。他看陆景渊的眼神,越来越像看半个儿子,时常拉着他说些苏州的旧事,或是问起上海的局势。
“景渊啊,”一日午后,父亲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忽然开口,“我知道你是做大事的人,但这世道凶险,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。”
陆景渊正帮苏曼卿修理被雨水淋坏的篱笆,闻言停下手里的活,笑道:“伯父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“曼卿这孩子,从小就倔。”父亲叹了口气,看向正在晾衣服的苏曼卿,“她娘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没让她受什么苦,可也没教她什么生存的本事。以后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陆景渊心里一暖,郑重道:“伯父,我会照顾好曼卿的。”
苏曼卿晾衣服的手顿了顿,脸颊悄悄泛红,转身走进了厨房,假装没听见。
这样平静的日子,像苏州的流水,缓缓淌过,却在她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。她开始贪恋这份安稳,甚至希望陆景渊永远不要离开。
可该来的,终究还是会来。
上海传来消息,说宫本在狱中自杀了,张司令被判处死刑,那些被要挟的商人都恢复了自由。陆家的危机也解除了,陆司令亲自发电报,让陆景渊尽快回去。
离开的前一天晚上,苏州又下起了雨。
苏曼卿在琴房里弹琴,弹的还是那首《月光》。陆景渊站在门口,静静地听着,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,他却浑然不觉。
一曲终了,苏曼卿转过身,看着他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”陆景渊走进来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“南京方面想让我接手上海的一些事务,我不能不去。”
苏曼卿点点头,低下头,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:“我知道。”
“曼卿,”陆景渊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,“等我把上海的事情理顺了,就来接你,好不好?”
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带着雨水的凉意,却烫得她心头发颤。苏曼卿抬起头,望进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映着她的影子,也映着满满的认真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那一晚,两人都没睡。苏曼卿帮他收拾行李,把几件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,又在他的箱子里塞了一包苏州的碧螺春,那是他喜欢喝的茶。
陆景渊就坐在一旁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像水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帮她递个东西,或是在她不小心碰到桌角时,伸手扶她一下。
天快亮时,苏曼卿把一个小小的布包放进他手里:“这个,你带着。”
是她连夜绣的一个平安符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陆景渊握紧布包,指尖传来布料的温热,他站起身,轻轻抱住了她:“等我。”
苏曼卿靠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清冽,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,陆景渊走了。
苏曼卿没有去送,只是站在琴房的窗前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傻孩子,有缘总会再见的。”
苏曼卿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巷口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缓缓转过身,走到钢琴前,指尖落下,弹出的却是不成调的悲伤。
上海的局势,比陆景渊预想的还要复杂。
张司令倒台后,各方势力都想在上海分一杯羹,明争暗斗不断。他既要应对南京方面的猜忌,又要处理陆家和其他军阀的关系,还要提防日本人的残余势力,忙得焦头烂额。
他时常会想起苏州的日子,想起苏曼卿弹琴的样子,想起院子里的月光和雨声。那些记忆像一剂良药,能让他在疲惫的时候,得到一丝慰藉。
他给苏曼卿写过几封信,说些上海的琐事,问些父亲的近况,却总是匆匆几句,便被公务打断。苏曼卿也给她回信,说苏州的雨停了,说父亲能自己散步了,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,字里行间,都是淡淡的思念。
可随着时间的推移,信越来越少。不是不想写,而是不敢写。上海的局势越来越紧张,日本人在东北蠢蠢欲动,战争的阴影,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,更不敢给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