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依旧参与抗日救亡工作,只是变得沉默寡言。她把对陆景渊的思念,都化作了对抗战的支持。她去医院照顾伤员,去街头宣传抗日,去给前线的士兵缝制棉衣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让心里的痛苦减轻一些。
有人给她介绍对象,说对方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,能给她安稳的生活。父亲也劝她:“曼卿,忘了过去吧,好好活下去。”
可苏曼卿都拒绝了。她心里的位置,早已被那个叫陆景渊的人填满了,再也容不下别人。
民国三十四年,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。
消息传到苏州时,整个城市都沸腾了。人们涌上街头,敲锣打鼓,欢呼雀跃。苏曼卿站在老宅的门口,看着街上欢庆的人群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眼里,悄悄落下了一滴泪。
胜利了,可他却不在了。
父亲在一年前去世了,临走前,还拉着她的手,让她一定要好好活着。苏曼卿遵守了对父亲的承诺,可她知道,自己的心里,有一部分,已经随着陆景渊的离开,永远地死去了。
抗战胜利后,苏曼卿把老宅卖了,搬到了上海。
她想看看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,想走走他走过的路。
上海变了很多,曾经的断壁残垣,已经被新的建筑取代。百乐门依旧热闹,只是里面的爵士乐,再也听不出当年的味道。她去了陆家的洋房,那里已经换了主人,门口的常春藤依旧爬满了墙壁,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。
她在法租界找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住了下来,找了一份在小学教音乐的工作。她又开始弹琴了,只是弹的,大多是些悲伤的曲子。
她时常会去外滩,坐在长椅上,看着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有人问她在等什么,她总是摇摇头,笑着说:“不等什么,只是想坐一会儿。”
其实她在等。她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,希望有一天,那个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,笑着对她说:“曼卿,我回来了。”
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那个身影,始终没有出现。
民国三十八年,上海解放。
苏曼卿已经快五十岁了,头发上已经有了些许银丝。她依旧住在那间小小的公寓里,依旧在小学教音乐。她教过的学生,换了一茬又一茬,很多人都已经长大成人,有了自己的生活。
有人给她寄来照片,说在国外看到了一个和陆景渊很像的人,只是年纪大了,腿脚也不太方便。苏曼卿拿着照片,看了很久,却只是摇了摇头。她知道,那不是他。
她心里清楚,他真的不在了。
又过了很多年,苏曼卿退休了。她把那架跟随她多年的钢琴,捐给了学校。她说:“让孩子们弹吧,给他们多一点快乐。”
她还是喜欢去外滩,只是走不动了,只能坐着轮椅,由学生推着去。她看着黄浦江的水,依旧缓缓流淌,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老师,您在想什么?”学生问她。
苏曼卿笑了笑,指着远处的天空:“我在想,很多年前,这里的月亮,很亮很亮。”
学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只是陪着她,静静地坐着。
夕阳西下,把苏曼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的手里,依旧攥着那个已经褪色的平安符,上面的梅花图案,早已模糊不清。
她知道,她等不到他了。
但她不后悔。
那段在苏州雨里、上海月光下的日子,那段充满了爱与痛、希望与绝望的岁月,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。
就像民国的爱情,十有九悲,可那剩下的一分甜,却足以支撑着她,走完这漫长的一生。
月光下,外滩的风轻轻吹过,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往事。而苏曼卿,在轮椅上,慢慢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。
她终于可以去见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