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看向李晨:“1985?你们知道1985?”
“知道一点,大爷,您知道?”
老头没说话,抽了几口烟,才缓缓开口:“我叫老岩头,以前是这里的护林员。1985部队的人,我见过七批。”
“大爷,能讲讲吗?”
老岩头看着远处的山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第一批是1988年来的,五个人,说要进山抓人。我给他们带路,走了三天三夜。第五天早上,他们动手了,跟一伙毒贩交火。枪响了半个多小时,最后毒贩死了八个,抓了三个。1985部队伤了两个,一个胳膊中枪,一个肚子被打穿了。”
“那个肚子被打穿的,是我背出来的。山路难走,他一路流血,一路跟我说:‘老岩头,我兜里有封信,要是我死了,你帮我寄出去,地址在信封上。’”
老岩头抽了口烟:“后来他没死,在医院躺了三个月,又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两瓶酒,说谢谢我。我问他信寄给谁,他说寄给他妹妹,他妹妹在城里上大学,他每个月给妹妹寄钱。”
冷月声音发抖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他又来了,还是那个任务。这次没回来。他们队里剩下的人来收拾遗物,说他在境外牺牲了,尸体带不回来。我问他妹妹怎么办,他们说,部队会照顾。”
李晨问:“大爷,您后来见过他妹妹吗?”
“见过,一个姑娘来这儿,说是她哥让她来的。姑娘穿着白裙子,扎着马尾辫,站在边境线上哭。我问她哭啥,她说她哥说,等退伍了就带她来看边境的杜鹃花。现在花开了,哥没了。”
冷月捂住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姑娘在镇上住了三天,天天去边境线看花。走的时候,她跟我说:‘大爷,我哥是英雄,对吧?’我说:‘是,你哥是英雄。’姑娘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,说:‘可我宁愿他不是英雄,是我哥。’”
太阳偏西了,边境的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的气息。
老岩头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:“你们要拍电影,就好好拍。别光拍他们多英勇,也拍拍他们家里人有多苦。英雄死了,一了百了,活着的亲人,那才叫受罪。”
老头背着手,慢慢走了。
那身旧军装,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单薄。
李晨和冷月站在边境线上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那边是另一个国家,是1985部队曾经战斗过的地方。
“晨哥,我忽然觉得……我受的这点委屈,不算什么。那些连哥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家属,那些一辈子等不到亲人回家的家属,他们才是真的苦。”
“月月,所以这部电影一定要拍好。不只是为你哥,是为所有1985部队的人,为所有等不到亲人回家的家属。”
“晨哥,我想让王导加一场戏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加一场妹妹去边境找哥哥的戏,就像老岩头说的那个姑娘一样,穿着白裙子,站在杜鹃花丛里,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”
“好,我跟王导说。”
晚上,李晨去找王导,把今天听到的故事讲了一遍。
王导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:“李生,我哋要改剧本。唔止改,要重写。呢啲真实故事,比任何虚构都震撼。”
“王导,会不会太敏感?”
“敏感都要拍!电影就系要讲真话!李生,你放心,我王伟强拍戏三十年,知道点样把握分寸。但系呢啲故事,一定要讲出来!”
李晨回到酒店房间,冷月已经睡了,眼角还有泪痕。
李晨坐在床边,看着冷月,又想起老岩头讲的那个姑娘——穿着白裙子,站在杜鹃花丛里,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英雄。
英雄的妹妹。
英雄的家人。
这些词,说起来轻飘飘的,但压在活人身上,就是一座山。
正想着,冷月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晨哥,几点了?”
“十一点了,睡吧。”
冷月往李晨身边靠了靠:“晨哥,我今天听到那些故事,忽然觉得……我哥可能不是最惨的。至少,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,至少,我现在能为他正名。那些连尸体都找不到的家属,他们怎么办?”
“月月,咱们这部电影拍出来,就是给所有家属一个交代。告诉你哥,告诉所有1985部队的人——你们没被忘记。”
冷月嗯了一声,又睡着了。
李晨却睡不着,走到窗前,看着边境的夜空。
星星很亮,像那些牺牲的人的眼睛。
他们在天上看着呢。
看着活人怎么活,看着这个世界,会不会变好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