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裹着碎雪,撞在江城站办公楼的窗玻璃上,发出“簌簌”的闷响,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窗外窥视。
三楼走廊里的暖气管道早已老化,只传出微弱的“嘶嘶”声,冰冷的空气顺着门缝钻进来,让来往的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。
顾青知刚从医院回来,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发出沉稳的脚步声,鞋缝里夹带的残雪融化成水,在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记,很快又被寒气冻成薄薄的冰碴。
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办公室,而是径直走向站长办公室。
左手边的袖口被寒风灌得有些发凉,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。刚才在医院安排的监控已经到位,薛炳武派来的人也已潜伏在各个角落,马汉敬那边暂时翻不起风浪,但季守林这里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顾青知在站长办公室门口站定,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,力度均匀,不重不轻,恰好能让里面的人听到,又不失下属的恭敬。
“进来。”
季守林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还有几分刻意压抑的审视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炭火与烟草的暖意扑面而来。
办公室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火星在炭块间跳跃,映得季守林的侧脸忽明忽暗。
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却没有弹落。
窗外的风雪透过窗缝钻进来,在他身后卷起一缕细小的寒风,让他深色的中山装后摆微微晃动。
“站长,马汉敬一行人已安全送到江城医院。”
顾青知反手带上门,走到办公桌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平稳地汇报:“按照您的吩咐,我已经让齐觅山带侦察科的人把医院那层楼管控起来了,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。”
季守林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缓缓抬起头,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顾青知脸上。
那眼神锐利而复杂,有审视,有探究,还有一丝急于看透人心的迫切。
他将指尖的烟凑到嘴边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中缓缓吐出,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。
“马汉敬那边,反应如何?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节奏。
顾青知早有准备,语气依旧平静,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判,只如实陈述:“马科长情绪不高,见到我时没怎么说话。我转达您让他安心养伤、后续写南芜行动详细报告的意思时,他反问自己是不是被软禁了,还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,不需要治疗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细节,让汇报更显真实:“我提到从南芜抓捕的姓廖的人时,他脸色突然变得很白,眼神有些慌乱,说那人在伏击时趁乱逃走了,让我去问佐野课长。说话的时候,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,指节都有些发白。”
季守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青知的脸,仔细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他注意到顾青知的眼神很稳,没有闪躲,语气也始终平和,不像是在隐瞒什么,但也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,让他心里多了几分琢磨。
顾青知的态度对他来说太重要了。
现在他刚和宪兵司令部闹僵,特高课虎视眈眈,站里的派系又错综复杂,若是顾青知能坚定地站在他这边,很多事情都会好办得多;可若是顾青知首鼠两端,甚至暗中继续与日本人走得那么近,那他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。
烟灰终于不堪重负,“啪嗒”一声落在办公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