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老迈却铿锵的力量:
“若因噎废食,见刀兵可伤人便永弃干戈,见舟船可覆没便永绝江河,见星火可燎原则永避光明——何其谬也!
我华夏先贤,钻木取火,制耒耜,铸铜铁,何尝无险?
无牺牲?然文明得以演进,生民得以利便!
今日之火药火器,虽暴烈,然用之正则护国,研之精则强军!
萨尔浒阵前,若无火炮先声夺人,焉能速破朝鲜伏兵?将士可少流多少血?!”
他猛地跪下,以头触地:
“陛下!十六同仁之血,灼于臣心,夜不能寐!
然此血非白流!它警示吾辈,格物之道,需以命相托之谨严,需铁般之规仪!
它更昭示,欲使我大明甲兵之利,不复受辱于四方
此路纵荆棘遍布,深渊相邻,亦必有先驱赴之!
裁撤军研所,易如反掌
然此例一开,天下有志于格物强兵者寒心,军工进取之念断绝!
今日惧一‘速燃颗粒’,明日岂非连‘燧发机括’、‘千里镜’亦成禁忌?
长此以往,器何以利?国何以强?
莫非待敌寇挟更新之火器临城下时,再以‘天意’‘正道’御之乎?!”
说到最后,宋应星已是老泪纵横,声音哽咽,那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
仿佛随时会倒下,但抵在地上的额头,却纹丝不动
大殿之内,鸦雀无声
唯有宋应星压抑的喘息和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,仿佛还在梁柱间回荡
许多原本持中立或反对意见的官员,面露沉思
雷跃龙、张秉彝等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宋应星没有直接反驳他们的“天谴”之说
却将事故根源归于具体的人为疏失和管理,并以更宏大的“强国利器”和“先驱牺牲”之义相对
让他们一时难以找到继续攻讦的支点
朱亨嘉居高临下,将一切尽收眼底
他看着伏地不起、身心俱疲却脊梁不屈的老臣宋应星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
——有痛惜,有赞赏,更有决断。
他没有立刻让宋应星平身,而是将目光投向内阁。
首辅赵元钰会意,出班一步,沉稳开口:
“陛下,宋祭酒之言,虽悲怆激切,然切中要害。军研所之设,乃陛下为强军固本之长远计
偶然失慎,虽有巨痛,岂可因一时之挫,而废百年之基?
当严查过失,整饬规程,杜绝后患,而非断然裁撤”
次辅沈宸容亦道:
“陛下,火药之利,已证于战阵
研发不可废,然安全确需万全之策
臣以为,当令宋祭酒彻查事故,详订安全律条,上报朝廷核准,日后严格执行
另,对殉难人员,朝廷应予优抚,以慰忠魂,安生者之心。”
兵部尚书傅弘烈更是直接:
“陛下!军中盼新式火器如久旱盼雨!
岂能自断臂膀?
臣以为,不仅不能撤,更当增拨银款,助其善后重整!安全之事,兵部可派员协同督查!”
支持研发的声音一旦被引动,便逐渐压过了最初的反对声浪
吏部尚书汪葬海、刑部尚书李乾德乃至一些务实派的官员纷纷表态。
朱亨嘉静静听着,待众人声音稍歇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宋爱卿,平身。”
宋应星身体微晃,在身旁一名太监的小心搀扶下,艰难站起,依旧垂首而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