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正,热兰遮城主城门。
吊桥缓缓放下,铁链摩擦的吱呀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。桥身是用整根整根的台湾桧木铺成,浸了三十八年的海风咸气,木板已经发黑,但依旧结实得能过炮车。
郑成功没有骑马。
他徒步走过吊桥,牛皮战靴踩在木板上,每一步都发出沉稳的响声。身后跟着甘辉、陈泽、周全斌等一众将领,再后面是三百亲兵——全部换上了崭新的深蓝色箭袖武服,腰佩雁翎刀,背挂燧发短铳。
城门洞里很暗。
荷兰人撤退前显然匆匆打扫过,但青石地板上还能看见深褐色的污渍——那是洗不掉的血迹。墙壁上的火把架歪歪扭扭,有几盏油灯还亮着,灯油是劣质的鱼油,发出腥臭的烟。
郑成功在城门洞中央停下。
他抬头看头顶的拱券,那里原本应该挂着东印度公司的VOC徽章,但现在只剩几个残留的铁钉。阳光从城门另一侧斜射进来,在青石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——他站在阴影里,前方是光明。
“大将军。”甘辉低声提醒,“揆一在城门外等候。”
郑成功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城门洞的瞬间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,看见城门外那片空地上,黑压压站满了人。
最前面是揆一。
这个五十三岁的荷兰总督,今天穿得很正式:深蓝色天鹅绒总督礼服,银线刺绣的肩章,白色蕾丝衬衣,三角帽托在左臂弯里。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荷兰军官和官员,也都穿着相对整洁的服装,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再后面,是六百多名荷兰俘虏。
他们按连队站成方阵,虽然衣衫褴褛、不少人带伤,但队列还算整齐。这是揆一最后的坚持——投降可以,但不能失了军人的体面。
郑成功走到揆一面前,两人相隔三步。
晨风吹过,吹动郑成功猩红的披风,吹动揆一花白的鬓发。远处有海鸥的鸣叫,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但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。
“郑将军。”揆一先开口,用生硬的汉语,“按照降约,我,弗雷德里克·揆一,荷兰东印度公司台湾总督,现将热兰遮城及台湾全岛,交还大明。”
他从身旁的范德林特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匣,打开。
匣里是两样东西:一把黄铜钥匙,一块黑铁令牌。
钥匙是城门钥匙,令牌是总督令牌——正面是VOC徽章,背面刻着“台湾总督,1646-1662”。
揆一双手托着木匣,向前一步,躬身递出。
这个动作让所有荷兰军官的呼吸都滞了一瞬。他们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简单的投降,是政权的交接,是三十八年殖民统治的终结,是东印度公司在远东最大一块殖民地的易手。
郑成功没有立刻接。
他看了那木匣三息,然后抬起眼,目光越过揆一,看向他身后那些荷兰俘虏。那些蓝眼睛里,有不甘,有屈辱,有绝望,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
一百三十天的围城,三天三夜的巷战,最后换来这样一场交接。
“钥匙,我收下。”郑成功终于开口,“令牌,你留着。”
揆一愣住。
不光他,所有荷兰人都愣住了。连甘辉、陈泽这些明军将领,也都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“三十八年,六百七十四名荷兰籍军民埋骨台湾。”郑成功的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这块令牌,就当是给他们的墓碑。将来若有后人从荷兰来此祭扫,至少知道他们的总督,没有把象征职权的信物,像战利品一样交出去。”
他说完,才伸手接过木匣,但只取出那把黄铜钥匙,令牌依旧留在匣中。
揆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这个五十三岁的老人,此刻眼圈突然红了。他死死咬住牙,用力眨了几下眼睛,才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。
“多……多谢。”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哽咽。
郑成功点点头,侧身让开一条路。
那是一条从城门通往码头的路,路两旁已经站满了明军士兵——全部持枪肃立,枪口朝天,这是对投降者的基本礼仪。
“揆一总督。”郑成功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按照降约,你和你的部下,现在可以前往码头登船。第一批遣返船只已经靠岸,粮食、饮水、药品,都已备齐。”
揆一深深看了郑成功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感激,有不解,有屈辱,但最深处的,是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……敬意。
他戴上三角帽,转身,对身后的军官们说了句荷兰语。
军官们立正敬礼,然后开始指挥俘虏队列。六百多人排成四列纵队,沿着那条明军持枪肃立的通道,向码头方向走去。
脚步很整齐,但也很沉重。
每一步都踏在台湾的土地上,踏在他们经营了三十八年、如今却要永远离开的土地上。
郑成功站在原地,目送这支队伍远去。
直到最后一名俘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他才转过身,对甘辉说:
“传令,擂鼓,升旗。”
巳时三刻,普罗民遮城。
这座城堡比热兰遮城小得多,但位置关键——它建在台江内海的一个沙洲上,控扼着进出热兰遮城的水道。荷兰人叫它“普罗民遮”,意思是“普罗维登斯”,上帝的眷顾。
但现在,城堡上空飘扬的,是大明的龙旗。
郑成功站在城堡中央的广场上,身后是刚刚赶到的文官幕僚团——以沈光文为首,还有从福建紧急调来的十几个州县官员。
广场中央已经搭起一座木台。
台高三尺,台上摆着一张香案,案上供着三牲、五谷、还有一块用红布覆盖的匾额。香案两侧,二十四名亲兵持刀肃立,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大将军。”沈光文上前一步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“吉时已到,请升座。”
郑成功点点头,登上木台。
他没有坐,而是站在香案前,面向北方——那是南京的方向,是紫禁城的方向,是崇祯皇帝所在的方向。
“擂鼓——”
甘辉在台下高喊。
咚!咚!咚!
三声鼓响,沉重如雷。鼓声在城堡里回荡,传出城墙,传过台江水面,传到更远处的热兰遮城,传到每一个明军士兵、每一个台湾汉民、每一个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土着耳中。
“献香——”
郑成功从沈光文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长香。香是上等的檀香,烟气笔直上升,在无风的空气中聚成三缕青烟。
他持香,三鞠躬。
一鞠躬,敬天。
愿上天庇佑,从此台湾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
二鞠躬,敬地。
愿大地承载,从此台湾六畜兴旺,生民安乐。
三鞠躬,敬祖宗。
愿列祖列宗英灵庇佑,从此台湾永为华夏之土,再不分离。
礼毕,插香入炉。
“揭匾——”
两名亲兵上前,小心翼翼掀开香案上那块红布。
匾额露了出来。
长六尺,宽三尺,用的是上等的台湾桧木,木质细密,纹理如云。匾上三个鎏金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:
承天府
字是郑成功亲笔,用的是颜体,筋骨开张,气势雄浑。最后一笔的“钩”拉得很长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“承天……”沈光文在台下喃喃自语,“承天启运,既寿永昌。好名字。”
郑成功转过身,面向台下所有人。
“自今日起——”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“普罗民遮城,改称‘承天府’。此地为台湾最高行政所在,设知府一员,同知二员,通判、推官各一员。三年内,免赋税、免徭役、招流民、垦荒地。”
台下,那些刚刚赶到的文官们,齐齐躬身:“谨遵大将军令!”
“还有。”郑成功继续说,“以承天府为中心,划台湾为四县。北曰‘天兴’,县治设于诸罗山;南曰‘万年’,县治设于凤山;东曰‘安定’,县治设于卑南觅;西曰‘长安’,县治设于澎湖。”
他每说一个名字,沈光文就在手中的地图上标记一处。
这四个名字,都是郑成功亲自定的——天兴,取“天命所归,兴旺发达”之意;万年,愿“江山永固,社稷万年”;安定,求“东土平靖,民生安定”;长安,盼“海疆永宁,百姓长安”。
名字里,藏着一个将军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期盼。
“沈先生。”郑成功看向台下,“承天知府一职,就由你暂代。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承天府衙挂牌理事,看到四县县治初具规模,看到第一批闽粤移民顺利登岸落户。”
沈光文深深一躬:“光文必竭尽所能,不负大将军所托。”
郑成功点点头,走下木台。
他走到广场边缘,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——有围城期间一直躲在城里的汉民,有从附近社里赶来的平埔族头人,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大的荷兰混血儿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
眼神里有期待,有忐忑,有茫然,也有深深的敬畏。
“乡亲们。”郑成功开口,用的是闽南话——台湾汉民十之八九来自闽南,听得懂,“从今天起,台湾是大明的台湾,你们是大明的子民。官府会开仓放粮,会丈量土地,会修建水利,会让你们有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欢呼。
那是压抑了三十八年的欢呼——从荷兰人来的那天起,汉民就是三等公民,要交重税,要服苦役,要忍受红毛鬼的欺压。现在,终于熬出头了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走出来,扑通跪在地上:
“大将军……大将军啊!老朽万历三十年生人,十岁随父母渡海来台,亲眼看着红毛鬼占了咱们的岛,杀了咱们的人……等了五十二年,终于等到王师来了!等到龙旗升起来了!”
老人嚎啕大哭,哭声里是半辈子的屈辱,是终于得见天日的宣泄。
他这一哭,引得人群里哭声一片。
有老人在哭,有中年人在哭,连那些半大的孩子,虽然不懂为什么哭,也跟着抹眼泪。
郑成功上前,扶起老人。
他的手很稳,扶起老人的动作也很轻。但所有人都看见,这位三天前还亲自提刀杀上城墙缺口的大将军,此刻眼圈也有些红了。
“老人家。”郑成功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从今往后,不会再有人欺负咱们汉人了。我郑成功在此立誓——台湾,永为汉土。龙旗,永镇台湾。”
“永为汉土!永镇台湾!”
亲兵们齐声高呼,声浪如潮。
人群也跟着喊,喊声越来越大,最终汇成一片山呼海啸:
“永为汉土!永镇台湾——!!!”
午时正,热兰遮城。
不,现在该叫它“安平镇”了。
郑成功站在城堡中央的广场上,仰头看着那根高高的旗杆。杆顶,VOC旗已经降下,现在挂着的是一面崭新的龙旗——猩红的底,金线的龙,十二流苏在风中飞扬。
旗杆下,一群工兵正在忙碌。
他们在挖坑,一个很深很深的坑。坑边摆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碑,碑上刻着两行字:
大明永历十六年五月 靖海大将军郑成功克复台湾 改热兰遮为安平镇 立此碑为记
“大将军。”工兵营统领李岩走过来,“碑坑挖好了,深六尺,宽三尺,底下打了三层三合土,保证千年不陷。”
郑成功点点头:“立碑吧。”
八个壮汉用木杠抬起石碑,喊着号子,一步一步挪到坑边。绳索缓缓放下,石碑垂直落入坑中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接着是填土,夯实,再填土,再夯实。
等最后一层土填平,工兵们又在碑前铺上青石板,形成一个简单的碑座。
郑成功走到碑前,伸手触摸碑上的刻字。
石头很凉,刻痕很深,指尖能感受到每一笔每一画的走向。这些字,会在这里立百年,千年,直到风化,直到湮灭,直到变成后来人考古发掘的文物。
但至少在这一刻,它宣告着一个事实:台湾,回家了。
“大将军。”甘辉匆匆走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沈先生在总督府……不,在安平镇衙署有发现。”
郑成功转身:“什么发现?”
“还是那些文书。”甘辉压低声音,“但不止是东印度公司的扩张计划。沈先生在其中一本日志里,发现了一段……关于日本的记载。”
郑成功瞳孔一缩:“日本?”
“是。”甘辉的声音更低了,“日志里说,五年前,揆一曾秘密接待过一个日本幕府的使团。使团首领是个和尚,叫……叫‘隐元隆琦’,是日本黄檗宗的开山祖师。但沈先生说,那人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不简单?”
“日志里提到,隐元和尚身边跟着几个‘武士模样’的随从。他们在热兰遮城住了七天,期间多次登上城堡最高处,用‘千里镜’观察台湾海峡,还详细记录了澎湖列岛的水文、风向、潮汐……”
郑成功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他懂这是什么意思——水文记录,潮汐数据,风向规律,这些都是海军作战的基础。日本人偷偷来台湾收集这些情报,目的不言而喻。
“日志里还提到一个细节。”甘辉继续说,“隐元和尚临走前,揆一送了他一份礼物。礼物不是金银,不是香料,是……是一套完整的台湾地图,包括热兰遮城、普罗民遮城的城防详图。”
广场上的风,忽然冷了。
郑成功抬起头,看向东北方向——那里,隔着一片海,就是日本。是那个闭关锁国两百年、却一直对台湾虎视眈眈的日本。
“德川幕府……”郑成功喃喃自语。
“大将军,沈先生还说,他在那些文书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。”甘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,“不是荷兰文,也不是汉字,是一种……弯弯曲曲的文字,像蚯蚓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