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二十年四月三十,北京,越国公府。
子时的更鼓刚敲过,书房的灯火却依然通明。张世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,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——不是寻常的奏章,是郑成功从台湾发来的八百里加急。
信使是三天前从基隆港出发的,换马不换人,一路沿官道疾驰,到京时连人带马都已累得脱形。信使被扶下去休息时,嘴里还喃喃着“吕宋……血债……”
张世杰展开密报,先看末尾的日期:四月二十六。
这说明郑成功在发出这份急报时,已经下定了南征的决心,只是在等他的首肯。
密报很长,详细禀报了四件事:
第一,檄文已传遍南洋,各地华人反响激烈,多有暗中准备接应者。
第二,西班牙当局在马尼拉开始搜捕华人领袖,陈安等数位长者入狱,局势日趋紧张。
第三,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派出使者前往台湾,表面求和,实则刺探虚实。
第四,郑成功建议将原定六月的南征提前至五月初五,理由是“救同胞于水火,趁夷狄未备”。
随信附上的,还有那份《告南洋同胞书》的原文抄本。
张世杰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檄文,读到“万历三十一年,西班牙夷于吕宋马尼拉,诬我华人谋反,纵兵屠戮。三日之间,杀我同胞两万五千余众”时,他的手指微微收紧,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。
他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。窗外,北京的春夜尚有寒意,但张世杰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。
两万五千人。
那不是数字,是两万五千条人命。是父亲、母亲、儿子、女儿、丈夫、妻子……是活生生的人,被像牲畜一样屠杀。
而这样的事情,在吕宋发生了不止一次。
张世杰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穿越到这个时代,还是个在英国公府受欺的庶孙时,曾在市井间听老水手讲过南洋的故事。那些故事里有黄金、香料、奇珍异宝,但也有血腥、屠杀、华人累累白骨。
那时他无力改变什么。
但现在不同了。
他睁开眼,眼中已无丝毫犹豫。
“来人。”
书房门被推开,值夜的亲卫统领赵铁柱快步走进——这位当年跟随张世杰从英国公府杀出来的老部下,如今已是侍卫统领,正三品武职。
“公爷。”
“备车,进宫。”张世杰站起身,将密报和檄文仔细收好,“现在。”
赵铁柱一愣:“公爷,现在已是子时三刻,宫门早已下钥……”
“去叫方正化。”张世杰打断他,“就说本公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,必须立刻面圣。”
“是!”赵铁柱不敢多问,转身快步离去。
张世杰走到衣架前,取下一品国公朝服,缓缓穿上。铜镜中映出他的面容——三十三岁,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年纪。眉宇间的威严,是这十年来在尸山血海、朝堂风云中淬炼出来的。
他知道,今夜进宫,不只是为了一份檄文,一次南征。
而是为了定下一个基调——大明对海外子民的态度,大明在海洋上的立场,大明作为一个正在复兴的帝国,该如何对待那些欺凌华人的夷狄。
穿好朝服,张世杰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。不是越国公印,也不是五军都督府印,而是一枚私印——方寸大小,白玉质地,上刻“护国”二字。
这是当年他平定辽东后,崇祯私下赐予的,说“见此印如朕亲临”。三年来,他从未用过。
今晚,要用一次了。
乾清宫,西暖阁。
崇祯皇帝朱由检被王承恩从睡梦中唤醒时,还有些恍惚。这位三十三岁的皇帝,这些年来睡得越来越少,今晚好不容易睡沉些,又被叫醒,脸色自然不好看。
“越国公深夜求见,说有十万火急之事。”王承恩低声禀报,“司礼监方正化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,说是……南洋出了大事。”
“南洋?”崇祯揉着眉心,“荷兰人又闹事了?”
“好像不是荷兰人,是西班牙人。”王承恩小心地说,“具体何事,越国公说要当面禀奏。”
崇祯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宣吧。”
一刻钟后,张世杰走进西暖阁。他行过礼,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呈上密报和檄文。
“陛下,台湾急报。西班牙人在吕宋再次搜捕华人领袖,局势危急。靖海侯郑成功奏请提前南征,以护侨胞,惩凶暴。”
崇祯接过,就着烛火细看。他看得很慢,当看到檄文中那些血淋淋的数字时,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两万五千……两万三千……”崇祯喃喃重复,“这西班牙人,竟如此暴虐?”
“陛下,这还只是有记载的大规模屠杀。”张世杰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,“零星杀害、虐待致死的华人,更是不计其数。南洋诸岛,凡西夷所至,华人皆如猪狗。”
崇祯抬起头,眼中有了怒意:“岂有此理!我大明子民,岂容夷狄如此欺凌!”
“所以郑成功请战。”张世杰趁势说道,“如今台湾已定,水师强盛,正可南下吕宋,一则解救被困同胞,二则彰显天威,三则……报这百年血仇。”
崇祯放下密报,在暖阁内踱步。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“爱卿,朕知道该打。但……”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张世杰,“吕宋离大明数千里,跨海远征,耗费钱粮无数。且西班牙人在彼经营百年,城坚炮利。万一战事不利,损兵折将,岂非……”
“陛下放心。”张世杰躬身道,“郑成功已在台湾整备三月,战舰三百余艘,水陆将士六万余人。西班牙在马尼拉守军不过两千,战舰不过十余艘。且吕宋华人有三万之众,檄文传开后,皆愿为内应。此战,有八成胜算。”
“八成……”崇祯沉吟,“那剩下的两成呢?”
“天时不测,海况突变,或荷兰人从中作梗。”张世杰如实道,“但纵然有两成风险,此战也非打不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民心。”张世杰抬起头,目光如炬,“陛下,如今檄文已传遍南洋,天下华人都知朝廷要为他们做主。若此时退缩,不仅寒了南洋同胞的心,更会令天下人耻笑——笑我大明空有强兵,却不敢为子民伸冤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且郑成功已放出话去,‘凡我华夏子民,皆受大明羽翼’。这话既然说了,就要做到。否则,朝廷威信何在?天子威严何在?”
崇祯被说动了。
不,不只是说动,是被这番话里的力量震撼了。
这些年来,他这个皇帝当得憋屈——内有流寇,外有建虏,朝堂上党争不断,国库里空空如也。很多时候,他觉得自己不像皇帝,像个救火队长,到处扑火,却越扑火越大。
但现在,张世杰给了他一个机会。
一个展现天威的机会,一个让天下人知道大明仍然强大的机会。
“爱卿以为,此战该以何名目?”崇祯缓缓问道。
张世杰早有准备:“护侨。西夷屠戮我侨民,朝廷兴师问罪,天经地义。檄文已发,天下皆知。此战,是正义之战。”
“好!”崇祯终于下定决心,“拟旨:命靖海侯郑成功为征夷大将军,总督南洋军务,率水师南下吕宋,护我侨民,惩凶暴逆。一应钱粮军需,由户部、皇家银行统筹拨付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张世杰深深一揖。
“旨意里要加一句。”崇祯补充,眼中闪烁着难得的光芒,“拯黎庶于水火,彰天威于绝域。”
张世杰心中一动。
这句话,将会载入史册。
“臣,领旨。”
五月初一,晨。
一队锦衣卫缇骑从北京正阳门飞驰而出,马颈下的銮铃急促作响。为首者高举黄绫包裹的圣旨,沿途官驿早已接到命令,快马接力,日夜兼程。
这是六百里加急,从北京到福建,寻常需要十日,这次要求六日必达。
驿站换马,驿卒传信,沿途州县官员看到那黄绫包裹,知道是天大的事,不敢有丝毫耽搁。
五月初三,圣旨已过南京。
五月初五凌晨,圣旨抵达福州。
福建巡抚衙门彻夜灯火,当值官员验明印信,立即派快船渡海,送往台湾。
而此时的台湾安平镇,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。
五月初五,端午。
安平港内,三百余艘战舰整齐列阵。最大的十二艘“镇海级”战列舰居中,五十八艘巡航舰分列两翼,其余护航、侦察、运输舰依次排开。帆樯如林,旌旗蔽日。
岸上,两万陆战队肃立。燧发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,长矛如林,刀盾如墙。更远处,一万五千辅兵列队待命。
所有将士的目光,都聚焦在港口的点将台上。
郑成功一身戎装,外罩御赐蟒袍,腰佩“镇涛”剑,按剑而立。他的左侧是陈永华等文官幕僚,右侧是周全斌、陈泽等将领。
但台上还空着一个位置——正中的帅位。
那要等圣旨到来才能坐。
辰时三刻,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快船的帆影。船上悬挂着钦差旗帜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“来了!”有人低呼。
快船靠岸,钦差使者快步登台。是个四十多岁的太监,姓李,是司礼监派来的。他面容肃穆,展开黄绫圣旨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朕闻吕宋西夷,暴虐无道,屡屠我侨民,罪恶滔天。今命靖海侯郑成功为征夷大将军,总督南洋军务,率王师南下,护我侨胞,惩凶暴逆。拯黎庶于水火,彰天威于绝域。钦此——”
“臣,领旨谢恩!”郑成功单膝跪地,双手接过圣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