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义勇队员连滚带爬地跑来,脸色惨白:“陈大哥!不好了!西班牙人在抓人!他们把街上能找到的华人都抓走了,反抗的就开枪打死!已经……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了!”
“抓人?抓到哪里去?”
“大……大教堂方向!”
陈永华心头一紧。他立刻明白西班牙人想干什么——人质。
“集合所有人!”他嘶声吼道,“去大教堂!不能让他们把人抓走!”
但已经晚了。
当他们赶到附近的主街时,看到的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景象: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华人的尸体,男女老少都有。远处,一队西班牙士兵正押着上百名被捆住双手的华人,向大教堂方向走去。那些华人中,有不少是陈永华认识的面孔——邻居、朋友、甚至亲戚。
“救人!”一个年轻的义勇队员就要冲出去。
“回来!”陈永华一把拽住他,“不能硬冲!他们有火枪,我们冲上去就是送死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我的!”陈永华眼睛通红,但头脑异常清醒,“我们现在冲上去,不但救不了人,自己也会搭进去。我们需要计划,需要援军。”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观察:押送的西班牙士兵大约有五十人,装备精良。而自己这边虽然有三百人,但武器简陋,如果正面冲突,胜算不大。
“你,去找明军,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。”陈永华点了一个跑得快的年轻人,“其他人,跟我来。我们不正面打,我们在路上骚扰、偷袭,拖延他们的速度!”
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。
于是,一场惨烈的追逐战开始了。陈永华带着义勇队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从巷子里冲出,射几枪,扔几块石头,然后又迅速消失在复杂的街巷中。
西班牙守军被骚扰得烦不胜烦,行进速度大大减慢。但他们也变得更加残忍——每次遇到袭击,就杀死几个人质作为报复。
当这支队伍终于抵达大教堂时,押送的华人只剩下一半不到。而陈永华的义勇队,也付出了四十多条人命的代价。
他们躲在一处废墟后,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批华人被押进大教堂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。
门关上了。
也关上了最后的希望。
接下来的六天,马尼拉城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。
明军和西班牙守军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建筑里展开殊死搏杀。战斗没有前线,没有后方,只有无穷无尽的巷战。
第一天,明军付出了三百多人的伤亡,只推进了不到一里。西班牙守军的抵抗顽强得出乎意料,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,不断设伏、偷袭,给明军造成了巨大损失。
但明军也在学习。郑成功调整了战术:不再追求快速推进,而是稳扎稳打,占领一处巩固一处。工兵部队在已控制的区域修筑工事,架设火炮,建立防线。
第二天,明军开始使用新战术:爆破组。由工兵和精锐步兵组成的小队,携带火药包,专门用来炸开西班牙人据守的坚固建筑。一声巨响,砖石横飞,然后步兵冲进去清剿残敌。这种方法虽然慢,但有效。
第三天,华人义勇的价值真正体现出来。在陈永华等人的组织下,数百名熟悉地形的华人向导,带领明军小分队穿过各种暗道、小巷,从侧翼甚至后方袭击西班牙守军。这天,明军推进的速度明显加快。
第四天,西班牙守军开始崩溃。连续的消耗战让他们损失惨重,弹药也所剩无几。不少据点的守军在绝望中投降,或者趁夜逃跑。
第五天,明军基本控制了除大教堂区域外的所有城区。残余的西班牙守军全部退守大教堂及周围的几栋建筑,形成了一个最后的堡垒。
第六天,郑成功下令围困大教堂。明军在周围修筑了完整的工事,架设了上百门火炮。但郑成功没有下令总攻——因为情报显示,大教堂里关押着至少五百名华人质。
第七天,清晨。
郑成功亲自来到大教堂外的阵地上。这里距离大教堂只有两百步,可以清楚看见教堂那扇紧闭的大门,看见墙上的射击孔,看见塔楼上隐约的人影。
“侯爷,所有火炮已就位。”杨富报告,“只要您一声令下,我们可以把这座教堂轰成废墟。”
“里面的人质呢?”郑成功问。
“这……”杨富沉默了。
谁都知道,一旦开炮,里面的人质必死无疑。
“派人去喊话。”郑成功做出决定,“告诉萨拉曼卡,只要释放人质,投降,我可以保证他和所有守军的生命安全。如果负隅顽抗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清楚。
如果负隅顽抗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。
使者打着白旗去了。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。
半个时辰后,使者回来了,脸色铁青。
“怎么样?”郑成功问。
“萨拉曼卡拒绝了。”使者声音颤抖,“他说……要谈可以,让侯爷您亲自进去谈。而且只能带两个护卫。”
“放屁!”杨富怒道,“这分明是陷阱!”
郑成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教堂。晨光中,白色的石墙显得格外圣洁,但里面却囚禁着五百多个无辜的生命,还有一千多个绝望的士兵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。
强攻,人质必死,明军也会付出惨重伤亡。而且会背上“不顾同胞死活”的骂名。
谈判,风险巨大,很可能是陷阱。
“侯爷,不能去。”杨富急切地说,“西班牙人已经疯了,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!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成功缓缓道,“但如果我不去,那五百个同胞,就死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——那里站着许多军官,也站着陈永华等华人义勇的代表。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期待,也充满了担忧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郑成功做出了决定,“我进去谈判。”
“侯爷!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郑成功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劝阻,“杨富,我进去后,如果两个时辰内没有出来,或者教堂里响起枪声,你就下令总攻。不必顾忌我的生死,不必顾忌人质——那时候,里面的人恐怕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郑成功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另外,通知炮兵,做好轰击准备。如果我回不来,我要这座教堂,给所有死去的同胞陪葬。”
说完,他转身向大教堂走去。
只带了两个护卫——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兵,武艺高强,忠心耿耿。
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硝烟和灰烬。远处的枪炮声已经停息,整个马尼拉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只有那座大教堂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,矗立在废墟之中。
郑成功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走向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。
他知道,这可能是他一生中走过的最危险的两百步。
但他没有犹豫。
因为他是郑成功。
因为他是大明靖海侯。
因为他是海外千万华人的希望。
大门缓缓打开了。
一条黑暗的通道,通向未知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