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舰队推进到距离港口仅一百五十丈——这个距离,几乎等于把炮口抵在巴达维亚的脑门上——时,所有战舰同时转向,将右舷对准了港口。
然后,炮门齐开。
不是开火。是打开炮门,让那些黑洞洞的炮管暴露在阳光下,像一头巨兽龇出了满嘴獠牙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克莱门特爵士腿一软,跌坐在椅子上,“他们在示威……他们在告诉我们,只要想,随时可以把巴达维亚轰成碎片……”
范·迪门死死盯着窗外。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嘴唇咬出了血,指甲已经抠进了窗框的木料里。
耻辱。
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耻辱。
一支敌国舰队,大摇大摆地开到他的总督府门口,把炮口对准他的城市,却不开火,只是展示——就像猫在玩弄爪子下的老鼠,不急着一口咬死,而是要慢慢折磨。
而最可悲的是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港口里这二十艘船冲出去,是送死。
炮台开火,会立刻招致毁灭性报复。
等邦加岛的联合舰队?来不及了。
“阁下……”范·赫尔德轻声道,“时间……时间快到了。”
范·迪门缓缓转过头。这位统治远东十二年的铁腕总督,此刻仿佛苍老了二十岁,背脊佝偻,眼神涣散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轰!”
炮声响了。
但不是明国舰队开的炮。炮声来自港口西侧——那是“七省号”的舷炮,不知是哪个炮手精神崩溃,还是误操作,一门十二磅炮居然打响了。
炮弹落在明国舰队前方五十丈的海面上,溅起一道水柱。
死寂。
港口内外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范·迪门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完了。
“镇远号”舰桥上,郑成功放下了望远镜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。身后,杨富和一众将领已经握紧了刀柄,等待着命令。
“侯爷,”杨富声音低沉,“荷兰人先开炮了。”
“本官看到了。”郑成功淡淡道,“传令:所有战舰,炮口上调三度,目标——巴达维亚港内所有荷兰舰船。装填链弹,准备毁帆。”
“不轰城墙?”
“轰城墙做什么?”郑成功看了他一眼,“城墙又不会跑。先把他们的船都打瘫在港里,让他们想跑都跑不了。至于城墙……等收拾完船再说。”
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遍整个舰队。二十四艘战舰的炮口开始缓缓调整角度,炮手们将特制的链弹塞进炮膛——这种两颗炮弹用铁链连接的弹药,专为摧毁船帆和桅杆设计,一发就能让一艘船失去动力。
港内,“七省号”的舰长已经快疯了。
“谁开的炮?!谁!!”他抓着大副的领子怒吼,“我要绞死他!绞死他全家!”
“是……是三号炮位的汉斯……他太紧张,扳机走火了……”
“走火……”舰长松开手,踉跄着退了两步,惨笑,“一炮……就一炮……巴达维亚完了……”
话音未落,明国舰队开火了。
不是齐射。是精准的点射。
“镇远号”右舷中部,三门二十四磅炮同时轰鸣。链弹旋转着撕裂空气,拖着刺耳的尖啸,精准地砸向“七省号”的主桅。
“咔嚓——!”
粗大的桅杆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打断,帆索、横桁、船帆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,数十名水兵被压在
紧接着,第二艘、第三艘、第四艘……
明国舰队像在进行打靶训练,一艘接一艘地点名。链弹、霰弹、实心弹轮番上阵,专打船帆、桅杆、舵轮。港内的荷兰舰船根本来不及反应——距离太近了,近到几乎没有射击死角;速度太快了,快到一轮炮击还没结束,下一轮已经开始。
短短一刻钟,港内二十艘荷兰舰船全部瘫痪。有的桅杆折断,有的船舵被毁,有的水线被打穿开始进水。海面上漂满了碎木、破帆、还有挣扎的水兵。
而明国舰队,甚至没有动用全部火炮。
他们只用了右舷一半的火力,就像成年人教训不听话的孩子,随手几巴掌就打得鼻青脸肿。
炮声停息时,巴达维亚港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浮木场。幸存的荷兰水兵呆呆地站在甲板上,看着周围支离破碎的船体,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同袍,看着港口外那支完好无损、甚至连烟都没冒几缕的舰队,很多人直接崩溃大哭。
这不是海战。
这是屠杀。
总督府阳台上,范·迪门扶着栏杆,指甲已经抠进了石头里。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舰队被一点点拆解,像拆玩具一样轻松。而他,堂堂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总督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阁下……”范·赫尔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哭腔,“我们……我们投降吧……”
“投降?”范·迪门缓缓转过身,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——那种疯狂、绝望、歇斯底里的笑容,“投降了,公司会饶过我吗?董事会那些老爷们,会原谅一个把巴达维亚丢了的废物吗?”
他走到桌前,抓起羽毛笔,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快速书写。写完后,他封上火漆,递给范·赫尔德:
“去,坐小艇,把这封信交给郑成功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降书。”范·迪门平静地说,“我以个人名义,请求停战。条件:巴达维亚港向明国舰队开放三日,补充淡水食物;荷兰东印度公司赔偿明国白银五十万两;释放所有扣押的华商和货物。”
范·赫尔德睁大眼睛:“阁下,这……董事会不可能同意……”
“所以他们不会同意。”范·迪门笑了,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,“他们会拒绝,会撤我的职,会派新总督来。而那时,巴达维亚已经没了,联合舰队也完了,南洋……彻底是明国人的了。”
他拍了拍副官的肩膀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:
“去吧。把信送去。然后——让克莱门特爵士和阿尔瓦雷斯先生立刻离开巴达维亚,去邦加岛。告诉他们,按原计划,联合舰队提前出发。目标不是巽他海峡了,是这里。是巴达维亚外海。我要在这里,和郑成功决战。”
范·赫尔德愣住了:“可是阁下,我们的船已经……”
“船没了,炮台还在,城墙还在,城里还有三千守军。”范·迪门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“而且联合舰队有二十四艘主力舰,郑成功只有二十四艘。二对一,优势在我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总督打断他,声音斩钉截铁,“要么在这里击溃明国舰队,保住东印度公司的基业。要么……就让巴达维亚成为尼德兰在远东的坟墓。我范·迪门宁愿战死在这里,也绝不带着耻辱回阿姆斯特丹。”
范·赫尔德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上司,最终深深一躬,转身离去。
阳台上,范·迪门独自站着,望向港口外那支舰队,望向“镇远号”舰桥上那道绯红的身影。
他的拳头缓缓握紧。
“郑成功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你以为你赢了?不……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
海风呼啸,吹动总督府阳台上的三色旗。
而更远处的海平面上,在明国舰队监视的死角,两艘不起眼的小帆船正悄悄驶出巴达维亚港的侧门,朝着西北方向的邦加岛全速驶去。
船上载着的,是英国和葡萄牙的代表。
以及一封用血写的求援信。
“镇远号”舰桥上,郑成功读完了范·迪门的降书。
他笑了笑,将信纸随手递给杨富:“你怎么看?”
杨富快速浏览一遍,皱眉道:“侯爷,这条件太优厚了,优厚得不正常。开放港口、赔偿白银、释放人员……范·迪门要是真答应这些,回去会被董事会吊死的。他在拖延时间。”
“不错。”郑成功点头,“他在等邦加岛的联合舰队。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港口方向,“你看,荷兰人的炮台始终没有开火,城墙上的守军也没有慌乱。这说明范·迪门根本没想投降,他在准备死守。”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直接轰平巴达维亚!”
“不急。”郑成功走到海图前,手指点在邦加岛的位置,“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巴达维亚,是荷兰人的联合舰队。只有把他们彻底打垮,南洋才能真正安定。而范·迪门现在做的,正好帮了我们——他把联合舰队提前引过来,省得我们到处去找。”
杨富恍然大悟:“侯爷是想……以巴达维亚为饵,钓联合舰队这条大鱼?”
“对。”郑成功的手指从邦加岛划到巴达维亚,划出一条弧线,“传令:舰队后撤十里,在巽他海峡东口布阵。给范·迪门留点念想,让他以为我们不敢强攻,好安心等援军。”
“可是侯爷,万一联合舰队真的来了,我们就要同时面对巴达维亚的岸炮和二十四艘敌舰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选在巽他海峡决战。”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那里有镇海堡。一百门重炮,够荷兰人喝一壶的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西北方向的海平面:
“而且,谁说我们只有二十四艘船?”
杨富一怔,随即想到了什么,眼睛亮了起来:“侯爷是说……万丹那边……”
“苏丹答应借给我们八艘改装过的爪哇战船,虽然比不上主力舰,但骚扰侧翼足够了。”郑成功淡淡道,“还有旧港的六艘巡航舰,也该到了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巴达维亚城,那座在阳光下泛着苍白光泽的殖民堡垒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。
“让范·迪门再得意两天吧。等联合舰队来了,他会发现——”
郑成功转身,绯红蟒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:
“他等来的不是援军,是棺材。”
舰桥外,大明龙旗高高飘扬。
而远方的海平线上,风暴正在积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