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汶岛的落日,从来都是金红色的。
不是朝霞那种娇嫩的粉,也不是正午那种刺眼的白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融化了无数黄金和鲜血的颜色。这种颜色浸透了德那地海峡的海水,染红了蒂多雷火山的轮廓,最后涂抹在安汶湾那些荷兰仓库的白色石灰墙上,让整座岛屿看起来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熔岩——华丽,却透着死亡的气息。
范·斯滕达尔站在荷兰商馆三楼的露台上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。作为东印度公司驻摩鹿加群岛总代表,他在这座“香料之岛”已经待了十八年,见证了丁香价格从每磅三弗罗林飙升到十二弗罗林的黄金时代,也见证了公司舰队如何用火炮和条约,将葡萄牙人、西班牙人、乃至本地苏丹的势力一点点挤出这片群岛。
但现在,这一切都要结束了。
他的目光越过码头,落在港湾里那十二艘悬挂橙白蓝三色旗的武装商船上。那是公司最后一批驻扎在摩鹿加的船只,按照《巴达维亚协定》,三天后它们就必须起锚离开,将这片统治了四十年的香料王国,拱手让给明国人。
“先生。”
身后传来助手德·扬小心翼翼的声音:“蒂多雷苏丹的使者又来了,问……问我们什么时候移交港口的控制权。”
范·斯滕达尔没有回头:“告诉他,按照协定,移交日期是五天后。让他等着。”
“可是先生,明国人的船队已经到外海了。六艘战舰,二十艘商船,今天早上了望塔就看见了。”德·扬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蒂多雷苏丹说,如果我们不按时移交,他会直接开城迎接明国人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去。”范·斯滕达尔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反正这座岛,这些仓库,这些种植园,很快都不属于公司了。属于谁,有什么区别?”
德·扬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低头退下了。
露台上又只剩下范·斯滕达尔一人。他放下咖啡杯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——那是七天前从巴达维亚用快船送来的,范·迪门总督的亲笔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:
“斯滕达尔:尽可能拖延移交。销毁库存记录。必要时,可‘意外’焚毁部分次要仓库。但——切勿与明军发生直接冲突。总督府自有后续安排。”
“后续安排……”范·斯滕达尔喃喃重复着这个词,嘴角勾起一丝苦笑。
还能有什么安排?邦加海战打光了联合舰队,巴达维亚城下签了屈辱条约,整个南洋的荷兰势力都在收缩。所谓的“后续安排”,大概就是等明国人主力回国后,再偷偷溜回来搞点小动作吧。
但那有什么用呢?
他走到栏杆边,望向种植园的方向。漫山遍野的丁香树在晚风中起伏,那些椭圆形的叶片在夕阳下泛着墨绿色的光。现在是八月,正是丁香花苞开始泛红的季节,再过两个月,这些花苞就会变成珍贵的香料,被采摘、烘干、装袋,运往欧洲,变成一箱箱的金币。
而今年,这些金币要流向大明了。
“先生!先生!”
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。德·扬去而复返,这次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:“了望塔报告……明国舰队……进港了!”
范·斯滕达尔猛地转身。
安汶湾的入口很窄,最窄处不到一里,两侧是高耸的玄武岩峭壁。这里是天然的屏障,也是绝佳的防御点——荷兰人在两侧山崖上都修筑了炮台,各布置了八门二十四磅重炮,理论上可以封锁整个航道。
但今天,那些炮台沉默着。
炮口依然指着海面,但炮手们都站在炮位旁,没有装填,没有瞄准,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支舰队缓缓驶入海湾。
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六艘战舰。
不是荷兰人熟悉的西式盖伦船,也不是中式福船,而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:船身是福船的宽底,适合装载大量货物;帆装却结合了中式硬帆和西式软帆,主桅挂横帆,前后桅挂纵帆,在侧风下依然能保持良好速度。船身侧舷开了两排整齐的炮门,虽然炮门盖都关着,但那密密麻麻的孔洞本身就有一种无声的威慑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战舰的主桅顶端。
六面巨大的明黄色龙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,每条旗上的五爪金龙都用金线绣成,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。而在旗舰的桅杆上,除了龙旗,还升起了一面特殊的旗帜——蓝底金边,中央绣着一个篆体的“郑”字。
“是郑成功的舰队……”德·扬喃喃道,腿已经开始发软。
范·斯滕达尔没有说话。他死死盯着那艘旗舰,看着它从容不迫地驶过炮台下方,看着它巨大的船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半个码头,看着它最终在距离荷兰商馆不到三百码的位置下锚。
抛锚的声音沉闷而有力,像是敲响了某个时代的丧钟。
然后是商船。
二十艘,清一色的白色船帆,船身漆成深蓝色,船头两侧画着巨大的龙睛——这是闽粤海商传统的“点睛”习俗,寓意船只如龙入海,目视千里。这些商船的吨位都不小,最小的也有四百吨,最大的那艘甚至超过了六百吨,比荷兰人最大的武装商船还要大上一圈。
而当所有船只下锚停稳后,码头上的人们看到了更震撼的一幕——
每艘船的船舷边,都站满了人。
不是水手,不是士兵,而是商人。他们穿着各色绸缎长衫,头戴方巾或六合帽,有的手持算盘,有的捧着账本,有的拿着尺子和秤。这些人安静地站着,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码头、仓库、种植园,像是在打量自己刚买下的产业。
事实上,也差不多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带了多少货?”德·扬结结巴巴地问。
范·斯滕达尔没有回答。他已经看到了——那些商船的吃水线很深,显然满载货物。而根据《巴达维亚协定》,明国商人不仅享有免税待遇,还可以直接用货物交换香料,不需要经过荷兰人的中间盘剥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从今天起,安汶岛、德那地岛、蒂多雷岛……整个摩鹿加群岛出产的丁香、肉豆蔻、胡椒,将不再经过巴达维亚的仓库,不再被东印度公司抽取三成利润,不再被贴上“荷兰特产”的标签运往欧洲。
它们将直接装上大明的商船,运往广州、泉州、月港,然后分销到整个东亚,甚至——如果郑成功野心够大的话——直接运往印度、波斯、阿拉伯。
一条全新的、完全由大明控制的香料之路,正在诞生。
而荷兰人经营了四十年的贸易网络,正在崩塌。
“先生,我们……我们该怎么办?”德·扬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范·斯滕达尔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楼梯走去:“迎接。按照条约,我们现在还是这里的主人——至少名义上是。”
荷兰商馆的一楼仓库,此刻变成了临时的交易市场。
长条桌上,一边堆着大明商人带来的样品:景德镇的青花瓷、苏州的刺绣、杭州的丝绸、福建的茶叶、广东的漆器……每一件都精美得让荷兰职员们移不开眼睛。另一边则摆着摩鹿加群岛的特产:成袋的丁香花苞、整筐的肉豆蔻、罐装的胡椒粒,还有少量珍贵的檀香和沉香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,是桌子中央那台天平。
那不是普通的秤,而是一台精密的等臂天平,铜制的横梁上刻着精细的刻度,两端的托盘用丝绸垫着,以防划伤货物。天平的制造者是汤若望——那位在钦天监任职的传教士,应郑成功的要求特意设计了这台“贸易天平”,精度可以达到一钱。
此刻,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庞清瘦的华人商人正站在天平前。他叫陈文瑞,泉州人,祖上三代从事海外贸易,但从未踏足过摩鹿加——因为这里是荷兰人的禁脔,华人商船来了要么被征收重税,要么直接被扣押。
直到今天。
“丁香的成色不错。”陈文瑞捏起几粒丁香花苞,在指尖捻了捻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,“但干燥度不够,含水量起码有一成。按照行规,要打九折。”
负责交割的荷兰职员范·德·温克尔脸色一变:“先生,我们的丁香一直是这个标准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陈文瑞打断他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,“以前你们垄断市场,想定什么标准就定什么标准。但现在,《巴达维亚协定》规定了,所有货物交割必须符合‘公平市价’。而公平市价的基础,是货物质量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翻到某一页:“这是去年广州港丁香的平均成交价,按不同品级分列。你们这批货,最多算乙等中品。按这个价格折算——”
他拿起算盘,手指飞快地拨动。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,每一声都像敲在荷兰人心上。
“——这批五千磅丁香,折合白银两千四百两。”陈文瑞抬起头,“我们可以用瓷器支付。景德镇青花大盘,每个重八斤,市价三两一个。八百个盘子,正好抵价。”
范·德·温克尔张大了嘴。
他知道明国商人精明,但没想到精明到这个地步。不仅对香料品质了如指掌,连折算方式和支付货物都算得清清楚楚,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操作空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瓷器运输易碎,损耗……”
“损耗我们承担。”陈文瑞合上册子,“但前提是,你们交付的丁香必须足斤足两,而且——”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些木箱,“我们要现场抽检。开十箱,每箱随机取一斤称重、验质。如果合格率低于九成,整批货拒收。”
“这不符合惯例!”范·德·温克尔终于忍不住了,“以前公司收购香料,都是整船估价,从来没有这样……”
“所以公司要垮了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范·斯滕达尔走了进来。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代表制服,但脸上的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。他挥挥手让范·德·温克尔退下,自己走到桌前,看向陈文瑞:
“陈先生,我是东印度公司驻摩鹿加总代表范·斯滕达尔。您的要求我听到了,很合理。但我想提醒您一点——《巴达维亚协定》规定的是‘有序移交’,而不是‘掠夺式接收’。如果我们现在开箱验货,耽误了交割进度,责任在谁?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意思是:你要是太较真,耽误了时间,就是违反协定。
陈文瑞笑了。
那是一种久经商海的老练笑容,温和,却不失锋芒。
“范·斯滕达尔先生,您说得对,要有序。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所以我们才要验货。您想,如果我们现在不验清楚,等船都开出去了,到了广州才发现货物有问题,那才是真正的‘无序’。到时候我们只能向靖海侯申诉,侯爷只能去找范·迪门总督,总督大人又得追查到您这里——这一圈折腾下来,耽误的时间可就不止一天两天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靖海侯的舰队就在外面。如果因为货物质量问题导致交割延误,影响了整个香料群岛的接收计划……我想,侯爷不会高兴的。”
沉默。
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海浪的声音。
范·斯滕达尔盯着陈文瑞,陈文瑞也平静地看着他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在不断累积。
最终,是范·斯滕达尔先移开了视线。
“……开箱。”他沙哑地说,“按陈先生的要求,开箱验货。”
“明智的选择。”陈文瑞拱手,“那么,我们继续?接下来是肉豆蔻。对了,我听说安汶岛南岸有一片老种植园,出产的肉豆蔻油脂含量特别高。那些货,我们希望优先交割。”
范·斯滕达尔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南岸老种植园——那是公司最核心的优质产区,位置隐蔽,产量有限,向来只供应欧洲王室和顶级贵族。这个明国商人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……
他猛地想起总督密信里的那句话:“销毁库存记录。”
但显然,有些记录,已经被销毁得太晚了。
安汶湾的另一侧,英国商馆。
与其说是商馆,不如说是个简陋的办事处——三间木屋,一个码头,仓库小得只能存放不到一百担货物。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摩鹿加群岛唯一的据点,还是五年前趁着荷兰人和蒂多雷苏丹打仗时,偷偷建立的。
此刻,商馆负责人托马斯·威尔逊正站在窗前,用望远镜观察着码头上的交易。当他看到荷兰人真的打开仓库,开始一箱箱搬出香料时,手中的望远镜缓缓垂下。
“完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一切都完了。”
“先生?”年轻的助理约翰凑过来,“我们是不是也该准备撤离了?协定规定,所有欧洲商馆都要在十天内关闭……”
“撤离?撤到哪里去?”威尔逊苦笑,“巴达维亚?那里现在飘扬的是明国龙旗。马六甲?葡萄牙人自身难保。印度?那是下一个目标。”
他走到桌边,抓起一瓶朗姆酒,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。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烧不掉心头的寒意。
“约翰,你知道香料贸易意味着什么吗?”威尔逊红着眼睛问。
“意味着……利润?”
“意味着权力!”威尔逊猛地将酒瓶砸在桌上,“意味着谁控制了香料,谁就控制了欧洲贵族的餐桌,控制了教廷的熏香仪式,控制了整个旧大陆的奢侈品味!葡萄牙人掌控了一百年,荷兰人掌控了四十年,现在轮到明国人了——可他们和葡萄牙人、荷兰人都不一样。”
他指着窗外那些白色帆船:“你看那些商船!二十艘!每艘的载货量都不低于四百吨!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们一次就能运走上千吨香料!而荷兰人最大的船队,一次也就运三百吨!”
“可……可香料产量是有限的啊。运再多,市场消化不了,价格就会暴跌……”
“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威尔逊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根本不在乎价格。”
约翰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