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背光而立,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凝重:
“可这一仗,没有那么多‘为什么’。就是为了证明——证明大明水师,是这东方海洋上当之无愧的霸主!证明从今往后,任何想来这片海撒野的人,都得先问过咱们手里的刀,问过咱们船上的炮!”
他走回海图前,手指重重点在邦加海峡上:
“所以,不要想着‘击退’,要想着‘全歼’。不要想着‘防守’,要想着‘进攻’。哪怕咱们的船比人家少,哪怕咱们要分兵多处——但狭路相逢,勇者胜!”
“狭路相逢,勇者胜!”众将齐声重复,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郑成功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,心中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,终于完全释放出来。他想起父亲郑芝龙常说的那句话:海上男儿,信的就是手里的刀和身边的兄弟。
刀已磨利,兄弟已在。
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。
“诸位,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,“还有什么要问的?”
沉默片刻,一个年轻的舰长举手:“侯爷,如果……如果葡萄牙和西班牙突然参战怎么办?万一他们从背后捅咱们一刀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郑成功说得斩钉截铁,“夜枭在果阿和马尼拉的人已经回报,葡萄牙舰队还在‘修理’,西班牙主教还在‘养病’。就算他们真敢来——”
他冷笑一声:“我在马六甲留了十艘船,在吕宋留了八艘。他们要是真敢动,那些船足够拖住他们半个月。而半个月后,邦加海峡的仗,早打完了。”
又一个老成持重的将领问:“侯爷,日本那三艘仿制西式战舰,情报太少了。万一他们有什么新式武器……”
“那就更简单。”郑成功眼中寒光一闪,“优先打沉它们。不管什么新式武器,沉到海底,都是废铁。”
问答持续了一刻钟。每个疑问都被郑成功干脆利落地解答,每个担忧都被他用事实和信心化解。到最后,议事厅里再没有人提问——不是没有问题,是所有人都明白了:这一仗,没有退路,没有如果,只有打赢这一个选项。
“既然没有问题了,”郑成功最后说,“那就各就各位。明日寅时,按照部署进入阵地。后日……后日此时,我要在邦加海峡,看到红毛夷的旗帜,一面一面沉入海底!”
“遵命!”
众将齐声应诺,甲胄铿锵声中,鱼贯而出。
议事厅里只剩下郑成功和陈永华。
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厅内,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。陈永华没有走,他在等——等郑成功最后的交代。
果然,等所有人都离开后,郑成功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“永华,这封信,你收好。”
陈永华接过,信很厚,封面上写着“英王殿下亲启”六个字。火漆是靖海郡王府的印,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如果……”郑成功顿了顿,“如果这一仗我回不来,你务必亲手把这封信送到南京,交到英王手中。”
陈永华手一颤:“侯爷何出此言!此战我军占尽地利,以逸待劳,定能……”
“打仗的事,没有定数。”郑成功打断他,走到窗边,望着港内那些即将出征的战舰,“我算尽了一切:算到了荷兰人的急躁,算到了日本人的野心,算到了海峡的地利,算到了咱们的准备。可唯独有一件事,算不到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人心。”郑成功的声音很轻,“范·德·海登会不会突然改变航线?松平信纲会不会另有阴谋?咱们的将士,在血战到最后一刻时,会不会动摇?这些,我都算不到。”
他转过身,晨光从背后照来,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:“所以我要你收好这封信。信里,是我对南洋后续布局的全部想法:如何巩固马六甲,如何经营吕宋,如何应对可能卷土重来的欧洲人……还有,如何处置郑芝龙。”
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艰难。
陈永华握紧信封,感觉那薄薄的纸张重如千钧:“侯爷,您和郑老将军……”
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郑成功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勾结倭寇,图谋分裂国土,这是叛国大罪。我既已奏请剿父,便再无回头路。这封信里,我向英王建议:若郑芝龙被俘,可按《大明律》处置,但……留他一命,软禁终生。”
陈永华心中一颤。他知道,这已经是郑成功能为父亲争取到的最好结局——叛国罪本该凌迟,能留全尸已是皇恩浩荡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郑成功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玉佩,通体莹白,雕着精细的云纹,“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遗物。若我战死……把它交给我夫人。告诉她,我对不起她,让她……改嫁吧。”
“侯爷!”陈永华扑通跪倒,泪水夺眶而出,“您万万不可说这种话!此战我军必胜,您定能凯旋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郑成功扶起他,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,“我只是做最坏的打算。仗还没打,怎么就先哭上了?”
他拍了拍陈永华的肩:“好了,说点正事。夜枭那边,最后一批情报什么时候到?”
陈永华抹了把脸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按约定,今日酉时会有信鸽从锡兰方向来。如果顺利,应该能带回联军的最新动向。”
“好。情报一到,立即译出来给我。”郑成功望向西边的海面,“算算时间,联军应该已经到苏门答腊西南海域了。最多再有两日,就会进入邦加海峡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侯爷!急报!”
一个传令兵冲进议事厅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支细竹筒。竹筒只有手指粗细,表面用蜡封着,刻着一个飞鸟的标记——是夜枭的密报。
郑成功一把抓过竹筒,捏碎蜡封,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纸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密码,用的正是最高级的“龙纹密”。
陈永华立刻取来密码本,两人就在海图桌前开始译码。
第一个词译出来:荷兰。
第二个词:分兵。
第三个词:疑阵。
郑成功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快速译下去,手指在密码本上飞速移动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半刻钟后,整份密报译完。
纸上的文字不多,却字字惊心:
“九月廿三,联军于巽他海域分兵。荷兰主力二十艘、英舰六艘、日船十艘,继续东进邦加。余舰——荷五艘、英两艘、日二十艘,转道南下,绕行爪哇海,意图不明。疑为分进合击之策,或另有所图。送信时,分兵舰队已航向东南,预计四日后可至巴达维亚外围。万急。”
议事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郑成功拿着那张纸,久久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海风涌进来,吹得纸角哗哗作响,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得刺眼。
“分兵……”陈永华声音发干,“他们想干什么?绕到咱们背后?还是……去救巴达维亚?”
郑成功缓缓将密报放在海图上,正好盖住邦加海峡的位置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咚咚咚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都不是。”他忽然说。
“那他们是……”
“他们在赌。”郑成功抬起头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赌咱们会把全部主力集中在邦加海峡。赌巴达维亚空虚。赌只要分兵舰队出现在巴达维亚外海,咱们就不得不分兵回救——这样,正面战场的压力就小了。”
陈永华倒吸一口凉气:“好毒的计策!可咱们若真的分兵回救,邦加海峡的埋伏就功亏一篑了!”
“所以不能分兵。”郑成功说得斩钉截铁,“不但不能分,还要加快部署,在分兵舰队赶到巴达维亚之前,先吃掉正面的敌军!”
他走到窗边,望向西边那片茫茫大海。夕阳已经开始西斜,将海面染成一片血色。
“范·德·海登这个老狐狸……他算准了我会在邦加海峡等他,所以故意分兵,想让我进退两难。”郑成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可他忘了,打仗不是下棋,没有那么多‘如果’。他敢分兵,我就敢在他两路汇合之前,先打垮他一路!”
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原计划不变!”郑成功转身,眼中战意熊熊,“甚至要提前!通知所有部队,今夜子时前必须全部就位。明日……最迟明日傍晚,我要在邦加海峡,看到荷兰人的旗舰!”
“可巴达维亚那边……”
“巴达维亚有坚固的城墙,有八千守军,有三个月存粮。”郑成功走到海图前,手指点在爪哇岛上,“分兵舰队只有二十七艘船,其中二十艘还是日本老式船。他们打不下巴达维亚,最多只能围困。而等咱们解决了正面的敌军,再回师救援,完全来得及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,仿佛在说服自己,也在说服所有人:
“这一仗的关键,就在邦加海峡。只要在这里歼灭联军主力,剩下的残兵败将,不过是秋后蚂蚱,蹦跶不了几天!”
陈永华看着郑成功,看着这位靖海郡王眼中那团燃烧的火。他知道,劝不动了。从郑成功决定在邦加海峡设伏的那一刻起,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——要么全胜,要么全败,没有中间选项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他深深一躬,“属下这就去传令,所有部队今夜子时前,务必就位!”
“去吧。”郑成功挥挥手。
陈永华退出议事厅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厅内又只剩下郑成功一人。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,暮色如潮水般涌来,迅速吞没了要塞、港口、战舰。远处,第一批星星开始在天际闪烁,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血染红的海域。
郑成功走到那面巨大的明字龙旗下,伸手抚摸旗面。金线绣成的龙鳞在暮色中依然闪亮,五爪张扬,仿佛随时要破旗而出,腾空九天。
“这一仗……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,“定南洋百年格局。”
窗外,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黑夜降临。
而邦加海峡两岸,四十七门火炮的炮衣,正在被悄然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