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,邦加海峡。
炮声如同天穹破裂的雷鸣,在清晨的海面上炸响。
当第一缕晨光彻底撕开海雾时,“镇海号”战列舰的下层炮甲板内,二十四门二十四磅重炮同时喷射出炽热的火焰。炮口风暴席卷整个甲板,硝烟瞬间填满了所有空间,浓得化不开的硫磺味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炮长李二狗的耳朵在轰鸣声中暂时失聪,他只看到炮身猛地向后座退,粗大的制退绳绷紧到极限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透过炮窗望去,二十四发实心弹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,直扑一千步外的荷兰旗舰“七省号”。
这个距离——按照格物院最新的《炮术测距手册》,一千步约合六百丈,正是二十四磅重炮的最佳射程。炮弹在空中飞行的时间足够经验丰富的炮手数到五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李二狗心中默数。
第四个数刚到,远处“七省号”的船体上爆开数团木屑。
“命中!至少三发!”了望台上的嘶吼透过传声筒传来,声音因激动而变形。
但李二狗没有时间庆祝。他挥舞着炮刷,嘶声大吼:“清膛!装药!实心弹准备!快!快!快!”
六名炮手如同精密的机械部件般运转起来。清膛手用浸水的羊毛拖把插入炮管,滋啦一声白汽蒸腾;装药手抱起用丝绸包裹的标准火药包,塞入炮膛;弹手将重达二十四斤的铸铁实心弹推入炮口;最后,炮针手用长针刺破火药包,插入引火管。
整个过程,十二息。
这是海军讲武堂炮术科考核的甲等标准。李二狗这个炮组,在厦门演练时最快达到过九息,但那是风平浪静的训练场。此刻在剧烈摇晃的战舰上,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,在死亡随时降临的压迫下,能保持十二息已是精锐中的精锐。
“准备完毕!”副炮长嘶吼。
李二狗正要下令点火,整艘船猛地向左倾斜。
“轰——!”
“七省号”的反击来了。
至少三十发炮弹同时命中“镇海号”左舷。船体发出恐怖的呻吟声,木料断裂的脆响、铁钉崩飞的尖啸、水手惨叫的哀嚎,瞬间混成一片地狱交响曲。
一发十八磅炮弹击穿炮窗旁的船板,带着炽热的金属碎片横扫而过。清膛手的上半身直接消失,鲜血和碎肉喷了李二狗满脸。装药手被飞溅的木刺贯穿大腿,惨叫着倒地。
“补位!”李二狗抹掉脸上的血污,声音嘶哑如破锣。
两个预备炮手红着眼冲上来,拖走尸体和伤员,捡起掉落的工具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器械碰撞的叮当声。
“装药完毕!”新补位的装药手吼道,声音带着哭腔——他刚才拖走的尸体是他同村的老乡。
李二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:“想死吗?想死现在就跳海!不想死就给老子好好打炮!”
年轻炮手浑身一颤,眼神逐渐聚焦。
“点火!”李二狗松开手,转身下令。
“轰——!”
二十四门重炮再次怒吼。
这一次,李二狗看到了战果——两发链弹。
链弹,格物院火器局三个月前才定型的新型炮弹。
其设计灵感来自葡萄牙商人带来的一本拉丁文兵书中的插图,经过宋应星亲自改进。两枚半圆形的铸铁弹丸,中间以三尺长的精铁链连接。发射后,弹丸在空中高速旋转,铁链展开,如同死神的镰刀。
此刻,这两发链弹正旋转着飞向“七省号”的主桅。
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!”荷兰旗舰“七省号”的了望台上,水手惊骇地大叫。
老炮术长威廉姆斯举起望远镜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参加过英荷战争,见过各种各样的炮弹——实心弹、霰弹、燃烧弹,但从未见过这种双弹连链的怪异武器。
“规避!快规避!”威廉姆斯嘶声大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发链弹准确地命中了主桅中段。两个半圆弹丸绕着桅杆高速旋转,铁链如蟒蛇般缠紧,然后——收缩!
“咔嚓——!”
碗口粗的挪威松木桅杆,在恐怖的剪切力下应声断裂。上半截桅杆带着主帆、帆桁、缆索,如慢镜头般缓缓倾倒,重重砸在艉楼上。木材断裂的巨响淹没在炮声中,但那一幕却深深烙进所有荷兰水兵的眼中。
第二发链弹则扑向了前桅。虽然角度略有偏差,只擦断了部分帆索,但旋转的铁链扫过了桅盘,三名了望手被拦腰切断,残肢和内脏从半空洒落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范·迪门将军站在舰桥上,看着主桅倒塌的惨状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失去了主桅,“七省号”的机动性将大打折扣。这艘排水量一千八百吨的巨舰,此刻如同折翼的雄鹰,再也无法灵活转向抢占战位。
更可怕的是心理打击。
“那是什么武器?!”副官声音发颤。
“明国人的新把戏……”范·迪门握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“传令各舰,集中火力打沉那艘发射怪弹的敌舰!绝不能让它再发射第二轮!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
但此刻,整个荷兰舰队都陷入了短暂的混乱。
链弹的恐怖效果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。在欧洲海战史上,摧毁敌舰桅杆通常需要多次炮击累积损伤,或者冒险接舷登船砍断缆索。而这种一发即断的武器,简直是颠覆性的。
“七省号”右舷,一艘荷兰巡航舰的舰长犹豫了。他原本奉命掩护旗舰侧翼,但看到主桅倒塌的瞬间,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。
就是这个犹豫,给了明军机会。
“靖海号”舰桥上,郑成功举着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。
“候爷,链弹奏效了!”冯锡范兴奋地挥舞手臂,“‘七省号’主桅已断!”
郑成功放下望远镜,眼神依旧冷静:“传令‘镇海号’,后撤至二线休整。命令‘镇远号’顶上前,继续压制敌旗舰。告诉炮手,链弹装填需要时间,下一轮改用常规炮弹。”
“得令!”
旗语迅速打出。
但郑成功的心思已经不在一时一地的得失上。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,大脑如同精密的算盘,快速推演着战局变化。
西南方向,葡萄牙舰队已经逼近到五里处,但仍然没有明确表态。他们悬停了,在观望。
东北方向,英国舰队开始缓缓移动——不是向着明军,而是向着……葡萄牙舰队?
有意思。
郑成功的手指在海图桌上轻轻敲击。这张海图是“夜枭”用三个月时间秘密测绘的邦加海峡详图,连暗礁的分布、水深的变化、洋流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杨富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觉得英国人想干什么?”
副将杨富正指挥着炮火反击,闻言一愣,随即看向英国舰队的方向。观察片刻后,他迟疑道:“他们好像在……监视葡萄牙人?”
“不止。”郑成功指向海图,“你看他们的航向。如果继续按这个角度前进,半个时辰后,他们将正好横在葡萄牙舰队与我军之间。”
冯锡范倒吸一口凉气:“英国人想阻止葡萄牙人参战?”
“或者说,想阻止葡萄牙人帮我们。”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利的光,“蒙克是个聪明人。他看出来了,葡萄牙人此来未必是帮荷兰的。如果葡萄牙人突然倒戈,联合我军夹击荷兰舰队,那英国人也会陷入险境。”
“所以他要卡住位置,既不让葡萄牙人帮我们,也不让葡萄牙人帮荷兰……”杨富恍然大悟,“这个英国佬,打的好算盘!”
郑成功冷笑:“可惜,他算漏了一点。”
他指向海图上的一个位置——那是邦加海峡最窄处,水深只有六丈,暗礁密布。按照海图标注,大型战舰通过时需要极其小心。
“昨夜潮汐如何?”郑成功问道。
冯锡范迅速翻看记录:“子时满潮,寅时开始退潮。现在是辰时,已退潮两个时辰。”
“也就是说,那个水道的水深,现在可能不足五丈。”郑成功的手指在水道上一点,“‘皇家查理号’的吃水是多少?”
“‘夜枭’的情报是,满载时吃水四丈八尺。”冯锡范立刻回答。
郑成功笑了。
那笑容让周围的将领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传令陈泽,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让他率‘飞霆号’等十艘巡航舰,做出包抄英国舰队后路的姿态。记住,只是做出姿态,不要真的交战。逼着蒙克往那个水道方向撤退。”
杨富眼睛一亮:“候爷是要……?”
“英国人的船大,吃水深。如果被逼入浅水区,要么搁浅,要么减速绕行。”郑成功转身看向西南方的葡萄牙舰队,“而这个时候,葡萄牙人面前就没有障碍了。”
冯锡范激动得声音发颤:“到时候,葡萄牙人只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继续观望,要么必须表态!而他们离荷兰舰队更近,如果要表态,最可能的目标是……”
“荷兰人。”郑成功接过了话头。
整个舰桥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大胆到疯狂的谋划震撼了。这是在海战正酣的战场上,同时算计三支敌国舰队!
“可是候爷,”一个年轻的参谋官小心翼翼地问,“如果葡萄牙人选择帮荷兰人呢?或者英国人看穿了我们的意图,不往浅水区退呢?”
郑成功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让年轻参谋浑身一颤。
“那就打。”候爷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我大明皇家海军,何曾惧战?”
他走到舷窗前,望着硝烟弥漫的海面:“但你要记住,海战不只是炮火的较量,更是心理的博弈。葡萄牙人为什么来?不是为了帮助荷兰人报仇,也不是为了维护什么‘欧洲人的共同利益’。他们来,是为了利益——香料贸易的利益,航线控制的利益,殖民地争夺的利益。”
“既然如此,他们最希望看到什么局面?”郑成功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是荷兰人彻底击败我们,独霸南洋?还是我们与荷兰人两败俱伤,让他们捡便宜?”
答案不言而喻。
“所以,”郑总结道,“葡萄牙人一定会等,等到最合适的时机。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创造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动的‘时机’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
“飞霆号”舰长陈泽接到旗语时,先是愕然,随即狂喜。这位以勇猛着称的悍将,早就憋着一股劲要和英国人过过招了。
十艘明军巡航舰突然转向,切向英国舰队后方。
“皇家查理号”上,托马斯·蒙克爵士皱起了眉头。
这位四十五岁的英国海军准将,有着典型的盎格鲁-撒克逊面孔——深陷的眼窝,高挺的鼻梁,薄薄的嘴唇总是紧抿着,显得严肃而刻板。
但此刻,他紧抿的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丝讶异。
“明军要包抄我们?”副官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的明军巡航舰。
蒙克没有立即回答。他举起单筒望远镜,仔细观察着那十艘明舰的航向、速度、阵型。良久,他缓缓放下望远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