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细沙从沙丘顶滑落,落在陈浔脚边。他没动,澹台静也没动。两人仍坐在背风的沙丘后,影子被稀疏星光拉得很长,贴在干硬的地面上,像一道连着的痕迹。
陈浔低头看她一眼,右手缓缓抬起,在胸前比了个手势——向前探指,掌心向下压了两下。这是山野猎户传下的暗语,意思是“盯住前面,慢慢跟”。
澹台静指尖微动,轻轻点了点膝上绸带,表示明白。她侧耳倾听,神识如丝线般顺着风势铺展出去,越过一道低矮沙梁,捕捉到那两个沙匪离去的脚步声:一轻一重,节奏渐远,正朝着东南方缓坡下行。
陈浔起身,动作极轻,左肩旧伤随着呼吸隐隐发紧,但他没去碰,只是将青冥剑往腰后挪了半寸,避免行进时磕碰出声。他蹲身抓起一把沙,松手任其滑落,判断风向已稳,便伏低身子,沿着沙丘背脊猫腰前行。
澹台静紧跟其后,脚步落在他踩过的印痕里,不偏不差。她看不见路,却走得稳。陈浔时不时回头,见她眉心微蹙,知道她在持续调动神识探查前方动静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他们借着起伏的沙脊掩护,一步一停,逐步推进。途中遇上一片松软沙地,陈浔立刻抬手止步,改道绕行西侧硬土带。地面龟裂,踩上去无声,但气味易留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倒了些许清水洒在脚下,压住气息,又撕下一块粗布裹住鞋底,减少摩擦异响。
澹台静忽然抬手示意。陈浔立刻蹲下,贴紧沙地。她嘴唇微动,声音几不可闻:“前方三百步,有火气。”
陈浔眯眼望去,东南方地势下沉处隐约泛着微红光晕,像是篝火被遮挡后漏出的余烬。风送来一丝焦木味,混着人声低语,断断续续。
两人对视一眼,不再迟疑。陈浔打出手势:潜行接近,以车为掩。
他们继续前移,利用沙丘阴影一步步逼近。火光越来越清晰,映出一圈低矮栅栏轮廓,中间搭着几顶破旧帐篷,外围拴着数匹沙行兽,正低头啃食干草料。营地不大,但守卫分布有序,每隔二十步便有一人来回踱步,手中弯刀未入鞘。
陈浔目光扫过四周,最终落在营地西缘——一辆废弃马车斜倒在坡下,轮轴断裂,车厢半埋沙中,正好背对巡哨路线。他拉着澹台静伏行至车底,两人蜷身钻入,背靠腐朽木板,屏息不动。
车内积满沙尘,角落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与断箭,显然曾经历劫。陈浔伸手抹去脸上浮沙,侧头看向澹台静。她已闭目凝神,双唇轻抿,额角渗出细汗,正在全力展开神识,锁定中心篝火旁的对话。
“……头儿说了,情石不能让外人找到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,“谁要是放跑了线索,就剁一只手扔进火堆祭旗。”
“可咱们连那玩意长啥样都不知道。”另一人嘟囔,“挖了一整天,连个亮都没见着。”
“蠢货!”先前那人低喝,“它会发光!夜里就能看见!上面还有符纹,摸着冰凉。老大说了,拿到的人能活命,拿不到的——全队陪葬!”
一阵沉默。火堆噼啪作响。
“那要是碰上了找东西的外人呢?”
“杀。”那人答得干脆,“见一个杀一个。上面下了死令,不准留活口。尤其是那些带剑的、穿布衣的,听着就不像善类。”
陈浔手指猛地收紧,掌心抵住剑柄末端。青冥剑安静躺着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顺着皮革带渗入皮肤。
澹台静轻轻吸了口气,将双手收回袖中,坐姿依旧端正,肩膀却绷得更紧。她没说话,也不需要说话。她知道陈浔听到了,而她也听得真切。
火堆旁的声音继续响起:“所有队伍分片搜山,每队盯三里范围,天亮前必须报进度。谁要是偷懒——老五就是榜样。”
“是。”众人应声。
脚步声散开,巡哨开始换岗。一名小卒打着哈欠朝马车这边走来,裤腰带松垮,手里拎着空酒袋。他在车轮旁停下,解开腰带,尿液淅淅沥沥溅在木轮上。
距离不足五步。
陈浔身体紧贴车底铁轴,避开飞溅的液体,右手悄然按住剑柄,左手竖起三指——这是警告:别动、别出声、等他走。
澹台静呼吸微弱如丝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她的神识仍在延伸,捕捉着营地各处的动静:东侧有人清点兵器,南面两名沙匪正擦拭弯刀,北帐内似乎藏着地图与炭笔划过的沙盘……
尿完的小卒系好裤子,踢了下轮子,骂了句脏话,摇晃着走远。
陈浔没松劲。他知道危险还没过去。果然,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,一队巡哨正朝这边走来,四人成列,刀已出鞘半寸,明显加强了戒备。
他抬手示意澹台静勿动,自己则将身体压得更低,几乎贴地。巡哨走近,在距马车十步处突然停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