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银光。
更深夜静。
连远处的江水声都仿佛低了下去,只余夏虫偶尔的鸣叫。
瑶姬端着一盏油灯从正屋出来时,看见的便是槐树下那道挺拔的身影。
杨戬负手立在树下,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处。
他仰着头,望着西方天际那轮将满未满的月。
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俊,也愈发冷寂。
夜风拂过,槐叶簌簌作响。
他站在那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。
不动,不语,只是望着那个方向。
望着孙悟空离开的方向。
瑶姬微不可察的轻叹一声,端着灯缓步走过去。
灯光晕开一小圈暖黄,驱散了杨戬身周的寒意。
他察觉到动静,微微侧首,“母亲。”
“怎么还不睡?”瑶姬将灯搁在槐树下的石桌上,声音温柔。
杨戬沉默片刻,低声道,“还不困。”
瑶姬在石凳上坐下,示意他也坐。
杨戬依言坐下,却依旧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。
那是前几日孙悟空从镇上买来随手丢给他的,说是“戴着玩”。
他一眼便看出那是粗糙的玉石,雕工也潦草,他却一直戴着。
“是在担心她?”瑶姬轻声问。
杨戬手指一顿。
良久,他缓缓点头,“嗯。”
“她很强。”瑶姬看着儿子,目光里含着安抚。
“五年前,她便能以一己之力护住你们,独战天兵。如今她修为更胜从前,又有火眼金睛,寻常妖魔神仙都奈何不了她。”
这些道理,杨戬何尝不懂。
可知道是一回事,放心是另一回事。
就像五年前,明知她很强,却还是眼睁睁看着她浑身浴血倒下。
那种无力感,这五年来无数次在梦里将他惊醒。
他怕历史重演。
怕她又一个人扛下所有,怕她又满身伤痕地回来,怕她……一去不回。
“她是你什么人?”瑶姬忽然问。
杨戬怔住。
灯光下,瑶姬的目光温柔而通透,仿佛能看进他心底最深处。
“她……”少年喉结动了动,声音有些哑,“是我的……师父。”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单薄。
是啊,师父。
可哪有这样的师父?
来去如风,行事全凭心意。
教他时漫不经心,却又总能在关键时刻点醒他。
她与他们非亲非故,明明嘴上说着“只是路过的普通人”,却为他们兄妹实打实地拼上了性命。
很久以前,她护他们周全,却总说是顺手而已。
后来,她教他法术,却从没有强行让他叫师父。
她帮他们救出母亲,又留在灌江口,帮他们布下结界,重建家园。
却又在某个寻常的日子里,说走就走。
这样的师父……
“只是师父吗?”瑶姬轻声问。
杨戬又是一阵沉默。
夜风更急了些。
吹得槐叶哗哗作响,也吹得石桌上的灯焰摇曳不定。
明暗交错的光影在他脸上掠过,映出眼底那些挣扎的、汹涌的、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情愫。
不是。
他在心里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