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炎看向他:“老人家眼睛是?”
“围城时熏瞎的。”老翁平静地说,“曹军放火箭,我去扑火,烟进了眼……不过不亏,那火要是烧起来,东墙一段都得垮。”
赵云动容,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下:“老人家,我是赵云。东墙那段……是我守的。谢谢您。”
老翁怔了怔,颤抖着手摸索着,碰到赵云的肩甲:“赵……赵将军?您……您快起来!折煞小老儿了!”
“该跪的是我。”赵云声音低沉,“没有你们百姓拼命,城墙早破了。”
暖堂里安静下来。老人们看着这个曾经在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军,如今跪在一个瞎眼老翁面前,心中百感交集。
许久,一个老妪喃喃道:“三年了……三年了……”
她忽然放声大哭:“三年了啊!总算……总算见着人样了!”
哭声感染了所有人。老人们抹泪,孩子不知所措。陆炎起身,对着满屋老人,深深一揖。
没有说什么“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”的豪言。
只是深深一揖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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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,除夕。
从午后起,龙鳞城就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忙碌中。不是备战的那种紧张,是一种带着喜悦的忙——家家户户扫尘、贴春联、准备年夜饭。春联是学宫统一写的,红纸黑字,内容朴实:“春回大地千山秀,日照龙鳞万象新”“勤劳门第春来早,和睦人家福自多”。
夜幕降临时,主城门前的广场上,篝火点起来了。
那是真正的篝火——十几堆一人高的柴堆熊熊燃烧,火光照亮了半座城。火堆旁摆着长条木桌,桌上放着简单的吃食:煮好的饺子、蒸好的馍、切好的腌肉、还有大盆的菜汤。不限量,谁来都能吃。
这是陆炎的主意。他说:“过年,就该热热闹闹的。吃不起年夜饭的,来这里吃;没地方守岁的,来这里守。”
酉时三刻,广场上已经聚了上万人。军卒、匠人、农人、商贩、老人、孩子……混杂在一起,却出奇地和谐。前军的士兵和民屯的百姓比划着秋收时的趣事,织造坊的妇人教孩子剪窗花,说书人在火堆旁讲古,引来阵阵喝彩。
陆炎是戌时来的。
他没有坐主位,而是在人群中随意走着。看见孩子们在玩雪,就蹲下来和他们一起堆雪人;看见老人坐着冷,就让人加个草垫;看见士兵甲胄未卸,就问:“怎么不换身轻便的?”
那士兵憨笑:“主公,习惯了。再说,万一有事……”
“今夜无事。”陆炎拍拍他的肩,“今夜,只过年。”
他走到篝火最旺的那堆前,有人递来一碗饺子。他接过,就站着吃。饺子是白菜馅的,油不多,但实在。吃着吃着,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蹭到他身边,仰头看着他手里的碗。
陆炎蹲下身:“想吃?”
小女孩点头,又摇头:“娘说……不能跟主公抢吃的。”
陆炎笑了,把碗递给她:“这不是抢,是分。过年,就该分着吃。”
小女孩小心翼翼接过,捧到母亲面前。母亲眼圈红了,拉着女儿跪下磕头。陆炎扶起她们,又从桌上拿了两碗饺子,塞到她们手里:“多吃点,长个子。”
这一幕被许多人看见。渐渐的,人们围拢过来。有人递来馍,有人端来汤,有人捧出自酿的浊酒。陆炎来者不拒,每样尝一点,和这个说句话,和那个碰个碗。
气氛越来越热。
亥时,不知谁起了头,唱起了歌。是淮北的民间小调,调子简单,词儿也简单:“腊月里来雪花飘,家家户户蒸年糕。年糕甜,年糕香,吃了年糕福寿长……”
起初只有几个人唱,后来变成几十人,几百人,最后上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在夜空中回荡。
火光映着一张张脸,那些脸上有皱纹,有伤疤,有冻疮,但此刻,都泛着温暖的光。眼睛亮亮的,像篝火映在里面的星星。
陆炎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一切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这就是民心。
不是靠说教,不是靠强制,是靠一碗粥、一处暖堂、一顿年夜饭,一点一滴暖回来的。
这时,那个在东门粥棚哭过的老妪,颤巍巍走到他面前。
她手里捧着一块粗布,布里包着什么东西。展开,是一双布鞋——鞋底纳得密实,鞋面缝得整齐,虽然针脚粗糙,但能看出用了心。
“主公……”老妪声音发抖,“这鞋……是老婆子我纳的。料子不好,手艺也差,但……但暖和。您天天走,脚要护好。”
陆炎接过鞋。鞋很轻,但很沉。
“老人家,这怎么当得起……”
“当得起!”老妪忽然提高声音,泪如雨下,“三年了!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年,见过黄巾乱,见过诸侯争,见过饿殍遍野,见过易子而食……但没见过,没见过一个主公,会跟我们一起喝粥,会给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设暖堂,会在大年夜跟百姓一起吃饺子!”
她跪倒在地,朝着陆炎,朝着四周的篝火,朝着这座城,重重磕头:
“三年矣——始见人君!!!”
最后四个字,嘶声喊出,在夜空中炸开。
广场上瞬间寂静。
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妪,看着那双她纳的布鞋,看着那个捧着鞋、眼眶发红的主公。
然后,不知谁先跟着跪下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成千上万的人,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,齐刷刷跪下。
不是跪拜权力,是跪拜这份终于到来的“人样”。
陆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,仰头望天。
雪又下起来了。
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,但心里滚烫。
他扶起老妪,转身面对所有人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:
“都起来!”
“从今往后,在龙鳞城——”
“只有并肩的兄弟,没有跪拜的君臣!”
“今夜,过年!”
“过我们自己的年!”
篝火冲天,映亮夜空。
歌声再起,比刚才更响亮,更欢畅。
而那句“三年矣,始见人君”,像一颗种子,在这雪夜里,悄悄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