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种子、农具、口粮借了怎么算利息?”
问题一个个抛出来。
陆炎听完,点点头:“问得好。这些事,民府的布告上写得清清楚楚,但你们不识字,看不懂,心里有疑虑,正常。”
他回头招招手。鲁肃带着几个老吏上前,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。
“现在,我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笔一笔算给你们听。”陆炎说,“但算之前,我先问一句——今天这事,是谁告诉你们,分粮有问题的?”
那几个佃农有些慌,但硬着头皮说:“是、是我们自己算出来的!”
“自己算出来的?”陆炎笑了,“那你们很厉害。这样——”
他指了指其中一个:“你,上来。带着你的账,咱们当面算。”
那佃农脸色一白。他哪有什么账?都是张家管事教的。
“不敢?”陆炎眼神渐冷,“那我换个问法。今天煽动你们来闹事的,是张家的管事张贵,李家的管事李福,赵家的管事赵四——对不对?”
那几个佃农腿都软了。
陆炎不再看他们,转身对城下的流民们说:
“我知道,你们很多人是听了煽动,心里害怕,怕辛苦一年最后落不到粮食。这很正常,我不怪你们。”
“但我陆炎做事,向来光明磊落。新政的每一条,都是为了让百姓活下去,活得好。民屯分五成,是净收成的五成——种子、农具,民府提供,不收利息,秋收后从你们分到的那五成里扣本金即可。损耗,民府承担三成,你们承担两成。这些,布告上写得明明白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:
“如果这样还有人觉得不合理——好,我给你们选择。今天在场的所有人,愿意继续在民屯的,留下,我保证刚才说的每一句都兑现。不愿意的,现在就可以走,我发给路费,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他语气一厉,“谁要是被人煽动,聚众闹事,毁坏公物,殴打官吏……那就按《龙鳞律》处置!”
话音落下,城门缓缓打开。
一百亲卫骑马而出,甲胄森然,但没拔刀,只是列队站在城门两侧。
流民们安静了。大多数人面面相觑,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家伙。有人小声说:“其实……主公说的,比张家管事说的靠谱……”
“对啊,种子农具不要利息,这上哪找?”
“我、我不想走……”
那几个领头的佃农慌了。他们想往后缩,但亲卫已经围了上来。
陆炎走下城楼,来到人群中。他走到那个被打的屯长面前——老人家头上包着布,血渗出来。
“谁打的?”陆炎问。
屯长看了看那几个佃农,没说话。
“不说?”陆炎点点头,“那所有人,一起担责。按律,聚众闹事,毁物伤人,主犯斩,从犯劳役三年。”
那几个佃农扑通跪倒:“主公饶命!是、是张家的管事让我们干的!他们说只要闹起来,就给我们每人十亩好田!”
“还说闹大了,陆……主公您就会妥协,把分成降到三成!”
“我们糊涂啊!”
哭喊声一片。
陆炎听完,沉默片刻,然后对鲁肃说:
“记下口供。涉事的张家、李家、赵家管事,全部缉拿。”
他转身,看向龙鳞城西的方向,眼神冷得像冰:
“至于那几家家主——我倒要看看,他们还有什么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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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张文远在祠堂里等消息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,咯啦咯啦响。桌上摆着酒菜,但他一口没动。
戌时,一个心腹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:
“老爷!不好了!咱们在城南的人全被抓了!李家和赵家的管事也落了!那些佃农当场反水,把什么都招了!”
张文远手一顿,铁核桃停了。
“陆炎呢?”
“他、他当场放了话,说……”管家吞吞吐吐,“说‘记下口供’,要缉拿所有涉事管事……”
张文远冷笑:“缉拿管事?哼,几个下人而已,抓了就抓了,顶多罚点钱。他陆炎还敢动我们这些家主不成?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接着是撞门声——
“开门!奉主公令,缉拿要犯!”
张文远脸色一变,猛地站起来:“谁?谁敢闯我张氏祠堂?!”
门被撞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差役,是军卒——全身铁甲,手持横刀,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,脸生得很。
“张文远?”校尉冷冷道,“你涉嫌煽动民变、毁坏军屯水利、抗缴税赋,主公令,缉拿归案。请吧。”
张文远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、你们敢?!我乃百年世族家主!按律,缉拿士人需有确凿证据,需经三堂会审!陆炎他——”
校尉打断他:“主公说了,非常时期,非常手段。你有冤,去牢里说。”
他一挥手,两个军卒上前,架起张文远就往外拖。
“放开我!我要见陆炎!我要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校尉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,人软了下去。
“带走。”校尉扫视祠堂里惊呆的众人,“查封张氏所有产业,账册、地契全部收缴。其余人等,不得离城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
当夜,龙鳞城震动。
张氏家主被军卒从祠堂拖走,李、赵、孙三家也被控制。所有涉案管事二十七人,全部下狱。
没有审判,没有辩论。
只有雷霆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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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黎明,龙鳞城中心广场。
广场上搭起了临时木台。台下,军卒肃立;台上,陆炎端坐正中,左右是庞统、鲁肃、赵云。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——有百姓,有士卒,有匠人,有昨晚参与闹事的流民,也有其他世族派来打探的眼线。
张文远等十七个“首恶”被押上台。他们都被去了冠带,披头散发,有的还在发抖。
陆炎起身,走到台前。他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,而是看向台下的百姓。
“昨夜,军屯水渠被毁,五千亩良田春灌受阻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但传得很远,“昨夜,城南民屯遭煽动,数百人流民被蛊惑闹事,毁物伤人。”
“主谋,就是台上这些人。”
台下哗然。
陆炎继续说:“他们为什么这么做?因为新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。他们习惯了佃户交八成租,习惯了举荐子弟做官,习惯了盐铁私卖赚钱——现在,这些都没了。所以,他们要反扑。”
“用的手段,很下作。毁水利,是要绝士卒的口粮;煽动流民,是要坏新政的民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
“但我今天要告诉他们——也告诉所有人!”
“龙鳞城,不是谁家的私产!这里的每一寸土地,是千万百姓一锹一锹垦出来的!这里的每一粒粮食,是士卒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!这里的每一条新政,是为了让所有人活得像个人!”
“谁想毁这些——”他转身,指向跪着的人,“谁就是我陆炎的死敌!”
张文远猛地抬头,嘶声道:“陆炎!你、你这是暴政!是独裁!天下士族不会容你!朝廷不会容你!”
陆炎笑了。
笑得轻蔑。
“士族?朝廷?”他走到张文远面前,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“张文远,围城三年,你们张家捐了多少粮?出了多少丁?死了多少人?”
张文远语塞。
“我告诉你——你们张家,围城期间囤粮居奇,高价卖米,逼得百姓易子而食!你们家的子弟,没一个上城墙!现在,解围了,新政了,你们跳出来了,要维护你们的‘祖产’‘特权’?”
陆炎站起来,声音响彻广场:
“我今天就明说了——在龙鳞城,从今往后,没有特权!没有世族!只有一种人:为这座城流过血、流过汗的人!”
“有功,赏;有过,罚;有害民者——”
他拔出腰间佩刀,刀光雪亮:
“斩!”
刀落。
张文远的人头滚落台下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,此刻沾满尘土。
陆炎收刀,环视台下:“其余从犯,按律处置:毁水利者,斩;煽动闹事致伤者,斩;余者,抄没家产,充作军屯、养济院之用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:
“至于被煽动的百姓,不予追究。但望你们记住——新政是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路,是千万人的活路。谁挡这条路,谁就是与千万人为敌。”
“都散了吧。”
人群默默散去。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心里都翻涌着什么。
台下的血很快被冲洗干净。
但那股铁腥味,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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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棱堡书房。
陆炎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庞统刚送来的《平南十策》草稿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鲁肃和赵云都在。三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主公,”鲁肃终于开口,“今日之事,雷霆手段,确实震慑了宵小。但……后患也不小。张氏在徐州、寿春都有故旧,消息传出去,恐怕会引来反弹。”
陆炎放下书稿,揉了揉眉心:“我知道。但有些事,不能退。今天退一寸,明天他们就要一尺。新政刚起步,不能有任何动摇。”
赵云点头:“军心很稳。士卒们听说主公为他们斩了毁渠之人,都很振奋。今天下午,各卫自发加练,说要好好守土,不让任何人破坏。”
“民心呢?”陆炎问。
鲁肃想了想:“多数百姓是支持的。尤其是分到田的流民、军屯的士卒。但……也有些读书人私下议论,说主公手段太酷烈,不似仁君。”
“仁君?”陆炎笑了,笑得有些苦,“子敬,你说,什么是仁君?”
鲁肃沉默。
“围城三年,易子而食的时候,仁君在哪儿?新政之前,百姓交八成租、世代为奴的时候,仁君在哪儿?”陆炎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“我陆炎不想当什么仁君,我就想——”
他转身,眼神坚定:
“让跟着我的人,有饭吃,有衣穿,有田种,有尊严地活着。”
“谁敢挡这条路,我就杀谁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书房里又陷入沉默。
许久,庞统推门进来。他手里拿着一份密报,脸色凝重。
“主公,谛听营急报。”他递上密报,“张氏在徐州的故旧,已经联系上曹营的人了。另外……江东那边也有动静,周瑜似乎对咱们的‘霹雳罐’很感兴趣,派了细作潜入。”
陆炎接过密报,扫了一眼,冷笑:“来得真快。”
他把密报扔在桌上,看向三人:
“看来,有人不想让咱们安稳种地。”
“那就——”
“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