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谍网初织(2 / 2)

地室里只剩庞统一人。他走到神龛前,看着那面军旗,忽然重重跪下,以额触地。

“主公……统今日,送了三十七个孩子去死。”

声音哽咽。

石室空旷,无人回应。

只有旗角在烟气中,微微拂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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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流火。

龙鳞城外的淮水渡口,每到傍晚就热闹起来。渔舟归港,商船靠岸,挑夫、脚行、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。渡口旁有家“刘记茶棚”,掌柜的是个跛腿老汉,整日笑眯眯地煮茶、收钱、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。

七月十五,黄昏。

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商旅,正高声议论着近日的传闻:

“听说了吗?曹操要打马超了!调了十万大军往关中!”

“孙权也不安生,周瑜在巢湖练兵,说是要北犯!”

“要我说,最厉害的还是龙鳞。前些日子夏侯惇来犯,被射得满头包回去……”

正说着,一个浑身鱼腥味的渔夫走进茶棚,拎着两条肥鲤鱼,嚷嚷着:“刘掌柜,老规矩,一壶粗茶,鱼给您放这儿了!”

刘掌柜笑呵呵接过鱼:“张老三,今日收获不错啊。”

“还行还行!”渔夫抹了把汗,在角落坐下,咕咚咕咚灌了半壶茶,又跟邻座吹嘘今日打鱼的见闻。

没人注意,他递鱼时,手指在鱼鳃里飞快地抠了一下,取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,滑进袖中。

入夜,茶棚打烊。

刘掌柜回到后院,关紧门,在油灯下展开油纸包。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丝帛,用炭笔写满蝇头小字。

他快速浏览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
半个时辰后,这卷丝帛被送到棱堡密室。

陆炎、庞统、鲁肃、赵云、徐庶五人围坐。丝帛摊在桌上,上面绘着一幅简略的地图,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
“这是……”鲁肃眯眼细看,“寿春曹军布防图?”

“是。”庞统手指点着地图,“阿鼠传回的。曹仁在寿春屯兵三万两千人,分驻四营:城东大营一万,主将夏侯尚;城南大营八千,主将曹真;城西水寨六千,主将常雕;城中亲兵八千,由曹仁直辖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向几处特殊标记:“这里有粮仓三处,存粮约十五万石;军械库两处,存弩三千、甲万领;马场一处,战马五千匹。另外——曹仁每五日巡营一次,路线固定;每月十五、三十,各营轮换防务。”

赵云眼睛亮了:“此图若真,可定奇袭之策!”

徐庶却谨慎:“会不会是假情报?曹仁久经战阵,布防这等机密,怎会让一个小乞丐探知?”

庞统摇头:“阿鼠不是探军营,是蹲酒肆、赌坊、妓院。曹军将校也是人,喝了酒、赌了钱、玩了女人,嘴上就没把门。他花了三个月,把零碎信息拼起来,又冒险在军营外蹲了十夜,数营火、听更鼓、观车马往来,才绘成此图。”

他看向陆炎:“主公,我以为,此图可信七成。但用不用,怎么用,需慎之又慎。”

陆炎盯着地图,久久不语。

密室烛火跳动,将他沉思的侧脸映在石壁上。

许久,他抬头:“子龙,若让你率五千精骑,依此图袭寿春,你会打哪里?”

赵云毫不犹豫指向城南大营:“先破城南。曹真年轻气盛,所部多为新兵,守备相对松懈。破城南后,佯攻城东,实取粮仓——烧了曹仁十五万石粮,他这三万大军就成了没牙的老虎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立刻撤退,不与曹仁主力纠缠。”赵云道,“此战目的不是占城,是毁粮、挫锐、扬威。让曹操知道,龙鳞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。”

陆炎点头,又问庞统:“谛听营在寿春,还有多少人?”

“连阿鼠在内,五人。”庞统道,“但阿鼠是唯一能接近军营的。其余四人,两人在城内做小贩,一人在驿站做杂役,一人在县衙做文书。”

“传令阿鼠,”陆炎决断,“继续潜伏,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。尤其在我们动手之后,曹仁必会肃清细作,让他千万小心。”

“诺。”

陆炎又看向丝帛最下方的一行小字——那是用暗语写的附言。

庞统翻译道:“阿鼠说,曹仁近来频繁接见徐州来的使者,似在筹备粮草。另外,寿春城内新设了‘火器司’,从许都调来三个方士,专炼硝石、硫磺。曹仁……可能也在试制火药。”

密室一静。

鲁肃倒吸一口凉气:“曹操也盯上火器了?”

“迟早的事。”陆炎冷笑,“霹雳罐在江东露过面,曹操岂会不知?他能造霹雳车、发石车,造火药也不稀奇。”

他起身,在密室内踱步:“看来,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。曹操一旦掌握火药,北境压力将倍增。必须在他成规模之前,打疼他一次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
众人神色凝重。

陆炎停下脚步,看向墙上那幅淮南地图。手指从龙鳞移到寿春,又从寿春移到徐州、许都。

“士元,”他缓缓道,“谛听营扩招。不要只选孤儿,也要选有家眷的——家眷留在龙鳞,他们在外才更稳。训练要更严,不止潜入、密写,还要教他们辨识地形、绘制地图、分析情报。”

“属下明白。”

“另外,派第二批人。”陆炎目光深邃,“去许都,去邺城,去关中,去荆州,去江东各郡县。我不要他们传回军情——那太险。就让他们落地生根,做小贩、做匠人、做农夫,三年、五年、十年,慢慢织成一张网。”

他转身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:

“我要天下诸侯早上说了什么话,晚上我就能知道。”

“我要他们调兵遣将时,咱们已在他们军中。”

“我要这乱世,在龙鳞眼里,没有秘密。”

庞统深深躬身:“谛听营,必不负主公所托。”

陆炎走回案前,手指轻轻拂过那卷丝帛。

这是第一份情报。

薄如蝉翼,却重如千钧。

它意味着,龙鳞终于有了眼睛。

能看穿迷雾,能窥破阴谋,能在这棋局中,先落一子。

“子龙,”他收起丝帛,“依此图,拟定袭营方略。记住,不要贪功,烧粮即退。让曹仁疼,但别把他逼急。”

“诺!”
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陆炎挥手,“三日后,我要看完整的方略。”

众人告退。

密室只剩陆炎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夜色中的龙鳞城,万家灯火。

而在千里之外的徐州、寿春、建业,三十七个少年,正隐在黑暗中,睁着眼睛。

像三十七颗钉子,钉进敌人的血肉里。

像三十七只耳朵,听着天下的动静。

陆炎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

空气中,有淮水的湿气,有夏夜的燥热。

也有……从远方飘来的,血与火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