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光阴,在澄园刻意的静谧与暗涌的期待中,倏忽而过。我几乎足不出户,除了以新得的御药进一步巩固修为、温养星狱碎片,更多的时间,都在翻阅孙公公陆续送来的一些关于朝廷礼制、朝会仪程、以及部分公开朝臣背景的简册。萧烬说的不错,王都的水深不可测,即便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朝会述职与册封,也可能暗藏机锋。
凌昭偶尔来访,他显然也在为述职做准备,眉宇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稳与思虑。我们简短交换了信息,确认了一些北境之战的细节,以免朝堂之上出现不必要的矛盾。他也提及,兵部与王府已有人暗中接触,或拉拢,或试探,都被他以“唯王爷马首是瞻”含糊挡回。王都的网,已经开始悄然收紧。
第三日寅时三刻,天色未明,星月犹在。竹韵轩外已备好车马。我换上了一身朝廷赐下的“真人”服饰——并非道袍,而是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,外罩浅青色绣有云鹤暗纹的比甲,腰束玉带,佩着一枚代表“昭华真人”身份的羊脂玉符。发髻简单挽起,以一根素银嵌蓝宝的发簪固定,既不失礼制,又保留了方外之人的几分清简。
孙公公亲自引路,与凌昭一同登车。马车并未前往皇城正门,而是绕行至西侧专供宗室、重臣及特许人员入宫的“光华门”。门前已有数队车马等候,锦衣貂裘,仆从如云,但气氛肃穆,无人高声喧哗。见到摄政王府的标记,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,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,带着好奇、审视、敬畏,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。
递上腰牌符节,验明正身,我们得以提前入门。宫墙之内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高大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,只余下靴履踩在平整青石板上的轻响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节奏分明的更鼓声。晨雾未散,笼罩着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,琉璃瓦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、陈木与淡淡肃杀的特殊气息,那是属于皇权的、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的威严。
孙公公引着我们,穿行在漫长的宫道与回廊之间。偶有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匆匆而过,见到我们一行人,尤其是见到孙公公,大多低头侧身避让,目光垂下。偶尔有身着蟒袍玉带的宗室或紫袍重臣,才会微微颔首致意,目光在我和凌昭身上略作停留,便又匆匆移开。
最终,我们被引至一处名为“集英殿”的偏殿等候。此处已有十数人,多是身着朱紫官袍、气息沉凝的官员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。见到我们进来,交谈声为之一静,目光齐刷刷扫来。凌昭一身崭新的四品武官袍服,英气逼人,但显然并非焦点。更多的目光,带着探究、评估,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轻蔑或忌惮,落在了我这身“昭华真人”的服饰上。
方外之人,女子之身,骤得封号,参与朝会……这在循规蹈矩的朝堂之上,无疑是罕见的异数。
我面色平静,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站定,闭目养神,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见。凌昭则按武将仪制,肃立于我侧后方,目光平视,如松如岳。
约莫等了半个时辰,殿外传来悠长尖锐的鸣鞭声,三响之后,钟鼓齐鸣,庄严肃穆。一名身着绯袍、面白无须的司礼太监尖声唱道:“时辰已到——百官入朝觐见——”
偏殿内众人立刻整理衣冠,按品级序列,鱼贯而出,汇入殿外广场上那如同潮水般涌向正殿“乾元殿”的官员队伍中。我与凌昭的位置被安排在队伍相对靠前,却又不属于核心的文武班列,略显特殊。
乾元殿高踞九重汉白玉台基之上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殿前丹陛两侧,禁军甲士持戟肃立,目光如电,纹丝不动。百官在殿外广场按序站定,鸦雀无声。
又一声鸣鞭,钟鼓再响。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,一股更浓郁的檀香与龙涎香气混合着皇家威仪扑面而来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司礼太监拖长的声音穿透晨雾。
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,山呼万岁。我亦依礼微微欠身。眼角余光瞥见,高高的金漆龙椅之上,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落座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只能感受到一股沉凝如山、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倦怠与疏离的威压。那便是胤朝当今的天子,承平帝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一个略显低沉、却自有威严的声音传来,并不甚响亮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谢陛下!”百官起身,垂手侍立。
朝会正式开始。各部院依次出列,奏报政务,从南方漕运、西北边贸,到河工赈济、科举筹备,事无巨细。承平帝大多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简短询问几句,或直接“准奏”、“着有司议处”。萧烬身着亲王冕服,立于文官班列最前方,时而补充几句,时而对某些争议做出裁决,言辞简洁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整个朝会,看似冗长,实则效率极高,显露出这位摄政王对朝政的强大掌控力。
我静立聆听,对胤朝的国力、政务运作有了更直观的了解,也隐约感受到了朝堂之上几股不同的气息流向。文官集团以几位阁老为首,沉稳持重;武将勋贵则自成体系,隐约有以几位老国公为核心的迹象;而萧烬,则仿佛超然其上,又无处不在,平衡着各方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日常政务奏报完毕。司礼太监高声道: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——”
短暂的寂静。
“臣,兵部尚书李崇,有本启奏。”一名须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紫袍老臣出列,声音洪亮。
“讲。”
“启奏陛下,北境铁壁关守将、明威将军凌昭,日前奉摄政王令,探查北漠及银狼原异动,勇闯邪窟,捣毁祭坛,击杀邪首,挫败血月邪教召唤魔物之阴谋,斩获颇丰,功在社稷。凌将军已遵旨返京述职,现于殿外候旨。”李尚书奏道,并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功绩奏折呈上。
承平帝似乎微微颔首:“宣。”
“宣——明威将军凌昭,上殿觐见——!”
凌昭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甲,大步流星,沿着丹陛旁的御道,走入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乾元殿内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,沉稳有力。
“末将凌昭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凌昭在御阶前单膝跪地,抱拳行礼,声音清晰洪亮。
“平身。凌将军,北境之事,朕已览过奏报。你将所历之事,详细道来。”承平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“遵旨!”凌昭起身,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。从砾石营内鬼事件、深入流死亡海、捣毁血月圣坛,到此次北上铁壁关、探查银狼原、打断血月召唤仪式。他口才便给,叙述清晰,重点突出,既说明了血月邪教的危害与诡异,也强调了萧烬的运筹帷幄与王府力量的支援,更点出了星蚀、古裂隙、召唤魔影等关键信息。对于我的作用,他以“得王爷所邀之奇人‘昭华真人’相助,其星光之术与净化之力,于破邪关键时刻功不可没”一句带过,既不贪功,也点明了我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