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咬着牙,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天灵盖的烦躁,硬生生地,压了回去。
他继续下。
他开始尝试,用一匹马,去保护另一匹马。
用一个士,去挡住对方的炮。
他的棋,走得笨拙不堪,漏洞百出,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,歪歪扭扭。
他输了。
输得比上一盘,还要快。
荀彧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,就将他的“帅”,困死在了九宫格里,动弹不得。
“再来!”
吕布的眼睛,已经布满了血丝。
他没有再砸桌子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盘棋,仿佛要将它刻进自己的脑子里。
第二盘。
吕布依旧输了。
但他撑过了一个时辰。
他学会了,用“车”去保“马”,用“炮”去掩护“卒”。
虽然,依旧输得很难看。
“再来!”
第三盘。
第四盘。
……
夜,越来越深。
书房里的灯火,换了一次又一次。
吕布已经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盘。
他只知道,自己从一开始的憋屈,愤怒,到后来的茫然,麻木,再到现在的……
平静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,冰冷的平静。
他看着棋盘,眼中不再有那些活生生的脸。
只剩下,一条条纵横交错的,冰冷的线。
攻击的线,防守的线,牵制的线,牺牲的线。
他的脑子,不再是一团浆糊。
而是变成了一张,与眼前这张棋盘,一模一样的,巨大的网。
天,快亮了。
当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时,最后一盘棋,也结束了。
吕布,依旧是输。
但这一次,荀彧的棋盘上,也只剩下了一车一马一将。
而吕-布,拼到最后,还剩下一个过了河的,单“卒”。
他看着那枚几乎要冲到对方“将”脸上的小卒,又看了看自己那被杀得干干净净的九宫格。
他沉默了。
许久之后,他才缓缓地,抬起了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荀彧,声音沙哑得,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。
“俺,明白了。”
为卒者,有进无退,百战不殆。
它不是让你去送死。
而是告诉你,当你踏出那一步,身后,便再无退路。
你的生死,便系于全军。
而全军的胜败,也可能,系于你一人。
荀彧看着他,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,欣慰的笑容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窗户。
清晨第一缕带着凉意的微光,照了进来,驱散了书房一夜的沉闷。
“将军明白的,只是为卒之道。”
荀彧的声音,随风飘入吕布耳中。
“可为帅者,不仅要知卒,更要知车,知马,知炮,知士,知相。”
“知进,知退,知生,知死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仿佛一夜之间,被抽走了所有戾气,只剩下无尽疲惫的男人,微微一笑。
“天亮了,将军。”
“明天,我们学,如何为帅。”
吕布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,那座铁塔般的身躯,在清晨的微光里,竟显得有些萧索。
他对着荀彧,这个让他憋屈了一整夜的文弱书生,笨拙地,行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,抱拳礼。
然后,他转身,拎着那柄沉默了一夜的画戟,一步一步地,走出了书房。
荀彧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,愈发深了。
他知道。
从今天起。
大夏的并州虓虎,不一样了。
……
摘星楼顶。
苏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
他面前的水镜,缓缓散去。
“陛下,”曹正淳悄无声息地出现,将一件新的貂裘,披在了他的肩上,“荀彧大人,似乎,比您预想的,还要出色。”
“王佐之才,名不虚传。”苏毅笑了笑。
他望向天边那抹绚丽的朝霞,眼神,却变得深邃。
“只是,磨刀石,有了。”
“那试刀的顽石,也该……上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