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。”他重新坐下，又取来一卷空白的竹简，一支崭新的毛笔，“我念，你记。”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学算术。”
……
于是，洛阳城中，出现了一副堪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。
内阁大学士，王佐之才荀彧的府邸，自那一日起，便日日传出鬼哭狼嚎般的咆哮。
“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？俺看它们长得一点都不像！”
“啊！这鬼东西为什么叫‘万’？它明明就长得跟个蝎子一样！”
“荀彧！你给俺说清楚！这三百斤精铁，凭什么就要扣俺五千点功勋！他们是不是吃回扣了！”
“烦死了！烦死了！俺的头要炸了！”
每日清晨，吕布便杀气腾腾地冲进荀府。
然后，一整天，书房里便会传出他那暴躁的，抓狂的，几近崩溃的咆哮声，以及荀彧那不急不缓，如同教导顽童般的讲解声。
到了傍晚，吕布便会像一头斗败了的公鸡，失魂落魄地，从荀府里走出来。
如此，日复一日。
洛阳城的文武百官，都快把荀府的门槛给踏破了。
他们想知道，荀彧到底用了什么法子，竟能将这头无法无天的并州虓虎，给牢牢地拴在了书房里。
可荀府大门紧闭，谁也探听不到半分消息。
只有张居正，在听闻此事后，只是捻着胡须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“文若，有大才啊。”
……
第七日，黄昏。
荀彧的书房里，一片狼藉。
地上，散落着十几支被捏断的毛笔，和好几卷被墨汁浸透的，不成样子的竹简。
吕布，像一尊石雕，坐在矮案前。
他那张黑脸上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有一种极致的，被掏空了的疲惫。
他的面前，摊着两卷竹简。
一卷，是工部开出的，那份详细到连一颗螺丝钉都算得清清楚楚的账单。
另一卷，是他自己用那歪歪扭扭，如同蚯蚓爬过的字迹，核算出来的结果。
两卷竹简上，那最后一排，长得能让人看花眼的数字，一模一样。
分毫不差。
他算出来了。
花了整整七天七夜，他终于，把自己这辈子，欠的第一笔，也是最大的一笔账，给算清楚了。
可他的脸上，没有半分喜悦。
只有一种，前所未有的，空洞。
“原来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“俺那一戟，这么贵。”
他想起了自己那柄新生的方天画戟，想起了它撕裂天穹时的威风。
可现在，他看到的，不再是威风。
而是一串串，冰冷的，由无数民脂民膏，无数能工巧匠的心血，堆砌起来的……数字。
荀彧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不需要教。
当他能亲手，将这残酷的现实，一笔一笔地算出来时，他，自然就懂了。
“明天……”吕布缓缓抬起头，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，看着荀彧，声音沙哑，“还算吗？”
荀彧摇了摇头。
“明天，我们去一个地方。”
吕布没有问去哪里。
他只是缓缓地，站起身，将那两卷竹简，小心翼翼地，卷了起来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，掏出了那个皱巴巴的小册子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看着上面那八个，他自己写下的，歪歪扭扭的大字。
“善用其卒，方可为帅。”
他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，他拿起笔，在那八个字的旁边，又重重地，添上了四个字。
“粮草先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