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看来，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。区区五十文钱，也值得如此争吵？若是他，早就一戟过去，将那摊子连人，都砸个稀巴烂。
他下意识地，就握紧了手中的方天画戟。
“将军。”荀彧的声音，再次响起，“去看看。”
吕布一愣。
“你不是想知道，一加一，为什么等于二吗？”荀彧的脸上，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，“去弄明白，那一张牛皮，为什么值五十文。你就懂了。”
吕布看着荀彧，又看了看那边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，那张黑脸上，是肉眼可见的挣扎和抗拒。
让他去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？比让他去跟韩信下棋还难受！
可“让他们活下来”这几个字，像一道紧箍咒，又一次，在他脑海里响起。
他咬了咬牙，拎着画戟，迈开了沉重的步子。
吕布那座铁塔般的身影一出现，整个场面瞬间就安静了。
围观的百姓，“呼啦”一下，退开了好大一圈，眼神里充满了惊恐。
那争吵的士兵和摊主，更是吓得脸都白了，腿肚子直打哆嗦，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吕……吕将军……”
吕布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径直走到摊前，一把，抓起了那块引人争执的牛皮。
皮子入手，干、硬，还带着一股劣质硝石的刺鼻味道。
他想起了，昨夜，他在那卷账目上看到的一行字：
“上等牛皮，需经熟石灰浸泡、去肉、脱灰、浸酸、鞣制、晾晒、上油……共二十七道工序，耗时四十九日，方可成。其皮质柔软，坚韧耐磨，一张，可制军靴三双，成本计，钱三百二十文。”
而眼前这块皮子……
吕布将牛皮凑到鼻子前，闻了闻。
只有石灰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味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在那皮子上一搓，竟搓下了一层白色的粉末。
吕布的动作，停住了。
他那双牛眼里，没有了暴戾，也没有了烦躁。只有一种，冰冷的，让那摊主从头凉到脚的，清明。
“你这皮，只用了石灰水泡，太阳下晒干。”
吕布的声音，很平，很缓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。
“省了二十五道工序，省了四十多天。”
“此皮制靴，遇水则烂，遇晒则裂。穿上它上战场，不是去打仗，是去送死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着那已经吓得快要瘫倒在地的摊主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它的成本，不超过三文钱。”
“你，卖五十文。”
“这不是在做生意。”
“你是在，挖我大夏的根。”
整个西市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一样，看着这位传说中只懂杀人的并州虓虎。
那个年轻的禁军士兵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躲在人群后的荀彧，脸上，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，欣慰的笑容。
那摊主“噗通”一声，直接跪倒在地，磕头如捣蒜：“将军饶命！将军饶命啊！小人再也不敢了！再也不敢了！”
吕布却没有再看他一眼。
他将那块劣质的牛皮，随手丢回摊上，然后，转身，走回了荀彧身边。
他看着荀彧，那张总是写满“俺不服”的黑脸上，第一次，露出了一个，比哭还难看的，笑容。
“荀先生……”
“俺好像……有点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