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过,人头未落,魂已散。
摘星楼下,那片被鲜血与恐惧浸透的广场上,百官依旧跪伏,无人敢动。那道自《天条卷》中射出的金色锁链,不仅抹去了一个百年世家,更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,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,名为“敬畏”的镣铐。
苏毅的身影消失在楼顶。
可那股君临天下的意志,却像是凝固的空气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良久,张居正才第一个,缓缓站起身。他没有去看身旁那些面如死灰的同僚,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官袍,声音沙哑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。
“回署,办差。”
四个字,没有多余的解释,也没有安抚。
百官如梦初醒,一个个失魂落魄地爬起来,互相之间,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。今日之后,这洛阳朝堂,再无派系,再无门阀,只有君臣。
……
江南道,姑苏城。
这里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,也是距离洛阳的铁血最遥远的地方。城内,吴侬软语,画舫凌波,即便是听闻了北方天倾之灾,这里的世家大族们,依旧过着歌舞升平的日子。
平江陆氏,府邸深处的水榭之中,江南十七家豪门的家主,正齐聚一堂。
“那边传来消息,那位陛下,竟真的斩了天!”说话的是松江府的朱家家主,他端着一杯碧螺春,语气里有几分惊叹,更多的却是不以为然,“当真是少年天子,好大的手笔。”
“手笔再大,不还是要伸手跟咱们要钱?”另一人冷笑,“听说他为了造那个什么镜子,又在洛阳城里杀了一批人,国库都快能跑马了。这张口就要咱们各家捐一半家产,真是疯了。”
“呵呵,国库是国库,咱们是咱们。”坐在主位上的陆氏家主,陆百川,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,“他苏毅的刀,再快,也隔着一条大江。咱们的钱粮,养着江南三十万的漕工,控制着大夏七成的丝绸和盐铁。他敢动咱们,这天下,就得先乱一半。”
“陆家主说的是。”众人纷纷附和,“咱们只需拖着,再派人去洛阳哭穷,装装样子。他总不能,真的派大军南下吧?”
就在此时,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脸上满是惊惶。
“家……家主!不好了!城外,城外来了军队!”
陆百川眉头一皱:“军队?哪来的军队?可有旗号?”
“有!是‘戚’字帅旗!黑压压一片,把整个姑苏城都给围了!他们……他们还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!”
“什么?!”满座皆惊。
戚继光?这是谁?
他们还没反应过来,水榭之外,便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,令人牙酸的脚步声。
只见数百名身着制式铠甲的京营士卒,如同一堵会移动的铁墙,直接撞开了陆府那扇由工匠精心雕琢的月亮门,将整个水榭,围得水泄不通。
更让他们胆寒的,是那些混在军士之中的黑影。
锦衣卫缇骑按着刀柄,眼神冷漠地扫过每一个人。东厂的番役则捏着兰花指,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,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肥猪。
戚继光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,他身上的山文甲还带着北地的风尘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养尊处优的江南士绅。
“奉陛下旨意,前来江南,筹措军饷。”他的声音,不带任何情绪。
陆百川强自镇定下来,他站起身,对着戚继光拱了拱手:“原来是戚将军,将军远来是客。我等正商议着如何为陛下分忧,不若将军先入席,我等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戚继光打断了他,“陛下没时间等。你们也没时间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,看也不看,直接扔在了桌案上。
“这是陛下拟的‘名单’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,捐家产九成,可活。不在名单上的,全家抄没,人,发配南疆为奴。”
“你们,谁在名单上,谁不在,自己看吧。”
整个水榭,死一般地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盯着那本薄薄的册子。那不是册子,那是他们的催命符!
“将军!”朱家家主猛地站起,色厉内荏地喝道,“我等乃朝廷敕封的士绅,你无凭无据,怎敢如此行事!这天下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戚继光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在洛阳,陛下的话,就是王法。”
“在这里,”他顿了顿,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,那柄刀,样式古朴,刀身上,刻着两个篆字——“继光”。
“我的刀,就是王法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,一名东厂的档头,如同鬼魅般飘了出去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银针。
噗。
一声轻响。
朱家家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他指着戚继光,嘴巴张了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一缕黑血,从他嘴角缓缓流下。他直挺挺地,向后倒去,砸翻了一地的杯盘。
“咱家下手,没个轻重。”那档头捏着兰花指,对着吓傻了的众人,歉意地笑了笑,“各位,还是看看名单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