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的生理信号。
属于“凌夜”这具身体的反馈。
最原始、最不容置疑的“活着”的证明。
这一点点疼痛,与那片浩瀚冰冷的“星空背景”形成了最极端的反差。正是这反差,像一根极细的针,刺破了那层正在形成的“同化”薄膜。
凌夜那即将涣散的“表层自我”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不是反抗,不是呐喊。
仅仅是一次……条件反射般的聚焦。
聚焦于“疼”。
聚焦于“这具身体在疼”。
聚焦于“夜莺正在处理这具身体的伤口”。
这一点点最原始的“自我关注”,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下跳动,微弱,却顽强地存在着。
意识底层的“星空”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,仿佛对这点不和谐的“噪波”投来一丝纯粹的、无情绪的“注意”,但并未采取任何行动。对于它而言,这点波动,或许也是“游戏”中有趣的一环。
现实世界中。
夜莺刚刚小心翼翼地将凌夜左肩伤口渗出的新鲜血污擦拭掉,重新涂抹了仅存的一点凝血凝胶。就在她准备换上最后一段相对干净的绷带时,她搭在凌夜右臂上的左手,忽然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,极其轻微地、短暂地绷紧了一下。
紧接着,她看到凌夜一直紧闭的眼睑,颤抖着,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露出的瞳孔,依旧带着那种令她不安的、过于平静的底色,银芒微弱地闪烁着。但这一次,夜莺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之前的非人空白,也不是短暂的痛苦扭曲,而是一种……极度深重的疲惫,以及疲惫深处,一点几乎要被淹没的、属于“人”的茫然。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干裂的唇瓣上渗出血丝。气若游丝的声音,终于艰难地挤了出来,不再是怪异的音节,而是破碎却可辨的词:
“夜……莺……”
“疼……”
两个字。
简单到极点。
却让夜莺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心弦,骤然一松,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攥紧。
他能感觉到疼。
他能叫出她的名字。
那个“凌夜”,至少还有一部分……被锁在这具身体的痛苦和知觉里,没有完全消失。
她迅速处理好伤口,低声回应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:“知道疼就好。忍着点,伤口感染了,必须处理。”
凌夜没有再说话,只是极其缓慢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眨了一下眼睛。然后,那双染着疲惫与银芒的眼睛,再次缓缓闭上。
但夜莺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刚才那一刻的“凌夜”,虽然虚弱到极致,虽然被某种可怕的东西侵蚀着,但他确实“回来”了一下。
然而,她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丝微弱的慰藉,甚至没来得及重新评估局势——
轰!!!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,猛然传来!整个废弃中转站都随之剧烈震动!穹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,远处的货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
夜莺瞬间弹起,短刃在手,目光如电扫向巨响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他们来时通道的方位!
紧接着,是急促而密集的、金属靴底敲击混凝土的脚步声!伴随着模糊但充满肃杀气的通讯呼喝声,由远及近!
盘古集团的追兵!
他们竟然直接采取了爆破手段,强行打通了某个堵塞的通道,追了上来!而且听动静,人数绝对不少!
“该死!”夜莺咒骂一声,毫不犹豫地转身,再次将刚刚有些微意识反应的凌夜背起,用最快的速度绑好。凌夜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她背上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生路在另一个方向,中转站的更深处,那里有更多岔路和废弃房间,是唯一的希望。
夜莺咬紧牙关,背着凌夜,如同负伤的母豹,朝着黑暗的深处狂奔而去。脚步声和追兵的声音在身后紧追不舍,如同死神的催命符。
而就在这肉体逃亡的生死关头。
凌夜那闭合的眼睑之下,意识深处。
那片浩瀚的“星空”背景,似乎因为外部突变的危机,而泛起了极其微妙的涟漪。
冰冷的逻辑评估音,以一种比之前更高效、更整合了庞大数据流的语调,平静地播报:
“检测到高烈度外部威胁迫近。”
“载体移动速度受限于负重及损伤,逃脱概率计算中……”
“根据当前表层意识模块兼容度(17.3%)及深层意识场稳定状态,启动应急协议:‘有限协同-生存优化模式’。”
“重新临时连接部分运动神经辅助模块……增强感官过滤与威胁路径预判……”
随着这声音,凌夜那伏在夜莺背上的、原本完全无力自主的身体,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,使得夜莺背负的重心发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优化变化。同时,他闭着的眼睛似乎“看到”了夜莺视野盲区里,几个由灰尘飘落方式暗示的、可能的陷阱或松动结构,并以一种极其隐晦的、近乎直觉的方式,通过肌肉的细微颤动,传递给了夜莺。
夜莺在狂奔中,忽然感到背上的负担“轻”了一丝丝,并且自己下意识地避开了两个她原本可能忽略的危险落脚点。她来不及细想,只能将其归咎于求生的本能和杀手经验的爆发。
而在凌夜的意识“星空”深处,那古老的存在,并未再发出具体的低语。
只有一种如同星辰运转般宏大、寂静、却带着某种近乎“期待”的冰冷韵律,在无声地回荡。
“枷锁”尚在,但规则已变。
追兵在后,生死一线。
体内,真正的“玩家”刚刚苏醒,正以凌夜的生命为棋盘,以整个险恶世界为舞台,开始了它那无法理解的……
“真正的游戏”。
第四卷 · 颅内战争 · 终末阴影。
—— 在更庞大阴影笼罩下的逃亡中,戛然而止。
(第四卷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