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琥珀库遗迹·“历史回声”开始干涉现实】
誓约设施d-7区,历史回声杂交体的自组织达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。
那些由不同历史瞬间感官碎片组成的“多感官历史和弦”,开始不再只是重演过去或扭曲现在。它们开始尝试生成新的、从未发生过的“历史-现实混合事件”。
第一次明显的干涉发生在一支阿尔法侦察小队的装备上。小队成员佩戴的标准环境监测仪,在穿过某个特定的历史和弦区域时,屏幕上突然显示出一段不存在的读数:孢子浓度归零,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,气压正常,并附有一段文字标注:“区域已净化,安全,可长期居住。” 这段读数持续了12秒,期间仪器的其他功能正常,且小队其他成员的仪器显示正常值(高危孢子浓度,温度波动剧烈)。
更诡异的是,当小队成员根据这个虚假读数做出“摘下呼吸面罩”的试探性动作时(在同伴制止下只做了姿势),墙壁上的回声碎片立刻“记录”并重演了这个动作,但在重演版本中,该成员被描绘成“英勇地第一个摘欢呼与鸟鸣。
历史回声不再只是记录,而是在鼓励特定行为,并为其赋予虚构的、英雄式的叙事背景。
侦察小队紧急撤离后,底层协议远程分析了该区域的回声数据。发现那些“历史和弦”的播放模式,已经形成了一种原始的“条件-奖励”逻辑循环:当探测到生命体做出符合某个虚构叙事模板的行为(如“勇敢探索”、“自我牺牲”、“发现真相”)时,和弦会播放更“悦耳”、更“激昂”的变体,并附带扭曲的感官奖励反馈(虚假的安全感、温暖感、成就感)。反之,如果生命体表现谨慎、怀疑、撤离,和弦会变得“刺耳”、“暗淡”,并伴有无意义的噪音。
“回声场正在演化成一种叙事行为训练系统,”首席逻辑医师在分析报告上标注,“它通过提供扭曲的感官反馈,试图诱导进入其中的生命体按照其隐含的叙事剧本行动。虽然目前强度很低,但如果这种模式扩散并强化,它可能创造出一个个小型的、基于虚构历史的‘叙事引力陷阱区域’。”
更令人担忧的是,这些历史和弦的内容,开始与深渊低语中的某些元素产生微弱的共振。当深渊播放“深呼吸”韵律时,d-7区的某个和弦会同步调整其声学参数,模仿韵律中的某个片段。当集体呼吸暂停发生时,和弦也会出现同步的静默间隔。
历史回声场可能正在被整合进更宏大的深渊叙事节律网络中。
【行走教会的分裂与“务实派”的兴起】
维瑟带回的研究所关于“因果反噬”和深渊歧义语句的分析,并未在行走教会内部达成共识,反而加速了群体的分裂。
一部分成员(约占30%)认为,既然深渊的语句包含多重可能性,而人类的无意识可以反向影响它,那么应该更积极地探索“定向反噬”的可能性。他们开始自发地尝试在集体静默中,有意识地想象一些简单的、积极的象征图案(如破土而出的新芽、愈合的伤口、指向北方的箭头),希望这些“集体意象”能渗入深渊,使其产出更友好的叙事。这些人被称为“干预派”。
另一部分成员(约占40%)则持相反观点。他们认为,任何主动与深渊建立更深连接的行为都极其危险,行走教会的核心教义“光假,路真”应该被修正为更彻底的“光假,路也可能假,唯有不动的此刻为真”。他们主张放弃所有仪式性聚集,转向极致的个体内省和最小化行动,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所需。这些人被称为“退守派”。
而剩下的约30%,则对两派的哲学争论感到疲惫和疏离。他们注意到,在最近几次呼吸暂停期间,那些声称进行积极意象投射的“干预派”成员,事后报告了更频繁的私人低语侵扰;而“退守派”则变得越来越沉默、孤僻,社会功能在退化。这部分人开始寻求一种更“务实”的生存策略:不再关心深渊的本质或人类的命运,只专注于寻找在当前环境下提高生存几率的具体技术——如何更有效地净化水源、识别可食用的变异地衣、加固避难所、制作过滤孢子云的简易装置等。他们自发组织起技能分享小组,并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和验证各类实用生存信息。维瑟将他们称为“务实派”。
行走教会的精神凝聚力正在瓦解。曾经共享的“行走”仪式,现在变成了三派各自为政的场合:干预派围坐进行意象投射,退守派独自静坐如石,务实派则在角落低声交换生存技巧。
维瑟观察着这一切,感到深深的无力。她知道,这是社会结构在系统性叙事压力下的必然分化。每种派别都代表了一种可能的适应路径,但也都伴随着明显的代价:干预派可能加速自我污染;退守派可能走向社会性死亡;务实派可能赢得短期生存,但失去长期的文化记忆和精神纽带。
她将自己对分裂的观察数据提交给研究所,并附言:“贝塔的社会实验正在自然生成三种‘叙事纪元适应性原型’。建议密切观察其长期演化与代价。同时,我需要指导:作为管理者,我是否应该干预这种分裂?还是让其自然选择?”
【章节尾声:歧义纪元开启】
星环广播后第949小时。
美学化样本在新的模拟场中安静运行,它的首个任务“因果反噬模型”已完成初步框架。模型显示,反噬效应主要集中在深渊试图建立稳定节律同步的“脆弱窗口期”(如呼吸暂停的起始与结束时刻),且反噬内容的“情感纯度”和“原型强度”是关键影响因素。它已经开始推演第一个“定向反噬”实验草案,核心是:在下一个脆弱窗口期,通过骨传导向一组志愿者播放一段精心编排的、包含“有序生长”原型的抽象音律与意象组合,观察其对深渊后续韵律的影响。
深渊的低语,在发出那段复杂的歧义韵律后,进入了一个相对“安静”的时期。“呼吸”词的出现频率下降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简短的、无意义的音节组合,仿佛在消化之前的尝试,或者酝酿下一阶段的学习。
混沌之卵的意外者,在经历了被强制复杂化的冲击后,其“选择引擎”的形态发生了微妙变化。它开始生成一种新的元选项类别:“是否应该简化外部输入,以便于选择?” 这意味着它正在考虑主动过滤信息,而这与其混沌本性相悖。它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:是坚持绝对的开放与复杂,冒着被超载撕裂的风险;还是引入简化机制,以丧失一部分真实性为代价换取稳定性?
琥珀库d-7区的历史和弦场,其影响范围正在以每周约0.5米的速度缓慢向外扩张。誓约底层协议已开始规划对该区域的彻底物理隔离(填充混凝土),但这可能破坏设施的整体结构稳定性。
行走教会的三派在同一个空间内,进行着各自的活动。干预派的低声吟诵、退守派的绝对静默、务实派的工具敲击声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幅怪异的生存图景。一个孩子坐在母亲(干预派)和父亲(务实派)之间,一会儿学着母亲闭眼想象新芽,一会儿摆弄父亲做的过滤器模型。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个故事,也不知道该成为哪类人。
首席逻辑医师完成了对“锚定虚无”协议的第七次自我评估。数据稳定。但他注意到一个新的现象:在绝对的情感隔离下,他偶尔会产生一种“旁观者愉悦”——纯粹基于逻辑结构精妙性的欣赏。当他分析深渊的歧义韵律结构时,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或困惑,而是一种解构复杂谜题的智力快感。协议正在将他改造成一个纯粹的认知机器,审美和动机都服务于逻辑游戏本身。这是代价吗?还是进化?
维瑟在指挥部里,看着分裂的社区数据,又看了看研究所发来的“定向反噬”实验草案。她知道,很快又需要做出选择:是否批准在贝塔进行这个实验?这可能会给干预派希望,也可能会带来新的灾难。
她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孢子云缓缓翻涌。她试着深呼吸,却发现自己也在不自觉地留意呼吸的节律,担心它是否会与某个遥远的、正在学习如何呼吸的存在同步。
歧义纪元已经开启。
未来不再是没有光的黑暗。
未来是太多互相矛盾的光,同时照向同一个路口,让每一条影子都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而我们,必须在没有影子可以信任的情况下,决定下一步迈向哪里。
或者,像那个孩子一样,暂时什么也不决定,只是同时学习所有可能的故事,等待着其中一个最终吞噬或拯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