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2章 弃子(2 / 2)
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留下,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
命令如寒风般刮过清军队列。

短暂的死寂后,是绿营爆发的混乱。

“王爷要弃咱们了!”

“不能丢下伤员啊!”

“逃啊——”

军官挥刀砍翻几个喧哗的士卒,嘶声怒吼:

“肃静!违令者斩!立即整队!”

但恐慌已经蔓延。

绿营兵开始抢夺马匹,汉军旗的士卒围住军官质问,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
多铎不再理会这些。

他已翻身上马,在正白旗剩余精锐的护卫下,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。

中军的核心——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——迅速跟上。

这些是真正的根基,是八旗的根本,绝不能丢。

队伍如同蜕皮的蛇,开始艰难地转身。

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:粮车被推下官道,火炮卸下炮车只留炮身,伤员被抬到路边。有人试图跟上队伍,被护卫骑兵用马鞭抽回。

孔有德看着这一切,脸色灰败。

他知道,自己这两万人,已经被当成了弃子。

孔有德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,喉头发苦。

他没得选——真的没得选。

他原是毛文龙麾下东江镇旧部,崇祯四年在登州造反,自称“都元帅”,后来在明军围剿下走投无路,于崇祯六年率部渡海降了后金。

这十余年来,他跟着皇太极打朝鲜,跟着多尔衮入关,打山东、打山西、打江南……

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
尤其是顺治二年,他随多铎南下,大军兵围扬州时,他奉命率部在城外西南方向驻防警戒,策应主力攻城。

城破之后传来的消息,让他遍体生——

那十日,扬州府治下的江都地界,血流成河,竟至汇入运河。

这桩事,至今想起来,夜里还会惊醒。

他知道自己在南明那边是什么名声——

“三顺王”之首,汉奸中的汉奸。那些文人的檄文里,他的名字总是和“豺狼”“背叛祖宗”并列。

若真落到明军手里,凌迟都是轻的,怕是要被千刀万剐、挫骨扬灰。

更何况,他麾下这一万汉军旗,说是“旗兵”,实则大半是当年在山东、河北裹挟的流民,还有不少是这些年在江南强征的壮丁。

这些人跟着他,是因为除了跟着他,无路可走——

大明朝不会饶恕他们这些“从逆”之人。

反水?

现在反水,明军会接纳他吗?

就算李定国为了战局暂时接纳,战后呢?

朝中那些文官,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江南士绅百姓,会放过他吗?

孔有德打了个寒颤。

不能降。

降了,死路一条。

可守在这儿……

两万对六万。

他能守多久?

多铎说“守两个时辰”,可两个时辰后,他真能撤得走吗?

他望向西南方向——

多铎的中军已经在移动,满洲八旗的骑兵护卫着那面正白旗龙纛,正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
弃子。

自己就是那颗被丢下的弃子。

孔有德忽然想笑。

当年在登州造反时,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;

后来降清,以为找对了主子;

如今才明白,在这些人眼里,自己永远只是一颗棋子——

有用时用,无用时弃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点可笑的自嘲压回心底。

既然没得选,那就战吧。

战死在这里,至少还能落个“尽忠”的名声——

虽然是大清的忠。

死后,多尔衮或许会看在他“尽忠殉国”的份上,照顾他的妻儿。

若侥幸不死,退到常宁……

“传令……”

孔有德声音干涩,却稳了下来。

“汉军旗结方阵于官道,绿营分守两侧高地。把所有留下的火炮集中起来——既然带不走,就在这儿用个够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
“告诉弟兄们,王爷只是暂退常宁,北京援军不日即到。咱们守两个时辰,就能撤。”

亲兵领命而去。

孔有德翻身上马,看着官道上正在重新结阵的汉军旗士卒。

这些人大多面色惶惶,许多人还在回头望着西南方向——

那里,是主子抛弃他们的方向。

他拔刀出鞘,刀锋指向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。

“列阵——!”

声音在寒风中传开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。

前方,是李定国的两万饿狼。

后方,是抛弃他们的主子。

而他和这两万人,被卡在这条绝路上,无路可退,只能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