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留下,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
命令如寒风般刮过清军队列。
短暂的死寂后,是绿营爆发的混乱。
“王爷要弃咱们了!”
“不能丢下伤员啊!”
“逃啊——”
军官挥刀砍翻几个喧哗的士卒,嘶声怒吼:
“肃静!违令者斩!立即整队!”
但恐慌已经蔓延。
绿营兵开始抢夺马匹,汉军旗的士卒围住军官质问,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。
多铎不再理会这些。
他已翻身上马,在正白旗剩余精锐的护卫下,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。
中军的核心——满洲八旗和蒙古八旗——迅速跟上。
这些是真正的根基,是八旗的根本,绝不能丢。
队伍如同蜕皮的蛇,开始艰难地转身。
丢弃的辎重堆积如山:粮车被推下官道,火炮卸下炮车只留炮身,伤员被抬到路边。有人试图跟上队伍,被护卫骑兵用马鞭抽回。
孔有德看着这一切,脸色灰败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两万人,已经被当成了弃子。
孔有德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,喉头发苦。
他没得选——真的没得选。
他原是毛文龙麾下东江镇旧部,崇祯四年在登州造反,自称“都元帅”,后来在明军围剿下走投无路,于崇祯六年率部渡海降了后金。
这十余年来,他跟着皇太极打朝鲜,跟着多尔衮入关,打山东、打山西、打江南……
手上沾了多少汉人的血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
尤其是顺治二年,他随多铎南下,大军兵围扬州时,他奉命率部在城外西南方向驻防警戒,策应主力攻城。
城破之后传来的消息,让他遍体生——
那十日,扬州府治下的江都地界,血流成河,竟至汇入运河。
这桩事,至今想起来,夜里还会惊醒。
他知道自己在南明那边是什么名声——
“三顺王”之首,汉奸中的汉奸。那些文人的檄文里,他的名字总是和“豺狼”“背叛祖宗”并列。
若真落到明军手里,凌迟都是轻的,怕是要被千刀万剐、挫骨扬灰。
更何况,他麾下这一万汉军旗,说是“旗兵”,实则大半是当年在山东、河北裹挟的流民,还有不少是这些年在江南强征的壮丁。
这些人跟着他,是因为除了跟着他,无路可走——
大明朝不会饶恕他们这些“从逆”之人。
反水?
现在反水,明军会接纳他吗?
就算李定国为了战局暂时接纳,战后呢?
朝中那些文官,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江南士绅百姓,会放过他吗?
孔有德打了个寒颤。
不能降。
降了,死路一条。
可守在这儿……
两万对六万。
他能守多久?
多铎说“守两个时辰”,可两个时辰后,他真能撤得走吗?
他望向西南方向——
多铎的中军已经在移动,满洲八旗的骑兵护卫着那面正白旗龙纛,正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弃子。
自己就是那颗被丢下的弃子。
孔有德忽然想笑。
当年在登州造反时,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;
后来降清,以为找对了主子;
如今才明白,在这些人眼里,自己永远只是一颗棋子——
有用时用,无用时弃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点可笑的自嘲压回心底。
既然没得选,那就战吧。
战死在这里,至少还能落个“尽忠”的名声——
虽然是大清的忠。
死后,多尔衮或许会看在他“尽忠殉国”的份上,照顾他的妻儿。
若侥幸不死,退到常宁……
“传令……”
孔有德声音干涩,却稳了下来。
“汉军旗结方阵于官道,绿营分守两侧高地。把所有留下的火炮集中起来——既然带不走,就在这儿用个够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“告诉弟兄们,王爷只是暂退常宁,北京援军不日即到。咱们守两个时辰,就能撤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
孔有德翻身上马,看着官道上正在重新结阵的汉军旗士卒。
这些人大多面色惶惶,许多人还在回头望着西南方向——
那里,是主子抛弃他们的方向。
他拔刀出鞘,刀锋指向南面越来越近的烟尘。
“列阵——!”
声音在寒风中传开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。
前方,是李定国的两万饿狼。
后方,是抛弃他们的主子。
而他和这两万人,被卡在这条绝路上,无路可退,只能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