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实数字(三)(967)(2 / 2)

“小航的爸爸去年车祸去世。”林薇轻声说,“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。治疗了半年,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表达。”

李默看着墙上那张《去月亮的路》,心里沉甸甸的。
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林薇说,“孩子们能感觉到你是不是真心。你刚才和小航说话时,很自然,没有刻意哄他,也没有同情。就是平等地交流。”

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。”李默坦白,“怕说错话,做错事。”

“保持真诚就够了。”林薇把最后一幅画贴好,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,“艺术治疗不是要教他们画得多好,而是给他们一个表达的出口。有些话说不出来,但可以画出来。”

她转向李默:“就像你那些画一样。你画外卖小哥、便利店员、地铁里的陌生人——也是在表达,对吗?”

李默愣了愣,然后点头:“也许吧。我只是觉得,他们的生活值得被记录。”

“同样的道理。”林薇微笑,“饿了吗?说好请你吃宵夜。”

两人在附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面馆。快十点了,店里没什么人。点了两碗牛肉面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。
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林薇说,“本来有个志愿者临时有事来不了,我正发愁呢。”

“该我谢谢你。”李默搅动着面条,“让我看到了艺术的另一种可能。”

“说起来,”林薇看着他,“你们公司那个新项目,压力很大吧?我看你黑眼圈又重了。”

李默苦笑:“被你看出来了。一个半月要完成相当于平时三个月的工作量。”

“那你还来帮我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李默想了想,“因为觉得这件事更重要。项目迟一天上线,公司不会倒闭。但这些孩子,也许今天这次活动,就能让他们打开一点点心扉。”

林薇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你没变。还是高中时那个,愿意把最后一个面包分给流浪猫的李默。”

李默低头吃面,热气熏得眼睛发酸。

“其实我变了。”他说,“变得更现实,更计较得失。今天来之前,我还在算要熬夜几个小时才能补上进度。”

“现实和理想不矛盾。”林薇说,“就像你,既能在公司画商业项目养活自己,又能画那些记录普通人的画,还能来教孩子们——这不就是平衡吗?”

李默没说话。面馆昏黄的灯光下,林薇的脸看起来格外柔和。他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很多个傍晚,他们一起在画室待到很晚,她看书,他画画,谁也不说话,却觉得很充实。

“林薇,”他忽然问,“你后悔过吗?离婚,换工作,从头开始。”

林薇放下筷子,认真想了想:“后悔过。最难的时候,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,看着余额宝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,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。”

“但更多的时候不后悔。”她继续说,“因为现在每一天醒来,我都知道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。这种踏实感,是以前那种看似光鲜的生活给不了的。”

她笑了笑:“你知道吗?上个月我们机构资金紧张,差点发不出工资。我和同事们自己凑钱垫上了。那几天大家吃得很简单,但没人抱怨。因为我们都清楚自己在为什么而工作。”

李默看着她,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沧桑,而是从容。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“真实数字”——不是银行卡余额,不是社会地位,而是每天能帮助几个孩子多表达一点,多快乐一点。

“我羡慕你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
“不用羡慕。”林薇摇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你已经在路上了,只是还需要点时间确认方向。”

吃完面,两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。老城区的路灯昏暗,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声响起。

“下个月孩子们的画展,你真的会来吗?”林薇问。

“会。”李默说,“我想带我的组员一起来。他们每天都在画幻想世界,也该看看真实的世界了。”

“好。”林薇笑了,“那我留几张邀请函给你。”

走到地铁站,两人要分开了。林薇突然说:“李默,下次同学会,我们可以一起去。”

李默愣了愣:“好。”

“这次不用隐瞒工资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我们可以说,我们的工作都很好——好不在于赚多少钱,而在于我们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。”

地铁进站,带起一阵风。李默看着林薇走进车厢,隔着玻璃窗向他挥手。

列车开走,站台恢复空旷。李默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坐在长椅上,打开手机相册,翻看今天拍下的孩子们的画。

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那些大胆的色彩,那些稚嫩却真诚的表达。

他突然有了个想法。

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。李默没有立刻开始工作,而是打开数位板,新建了一个画布。

他画了一个房间。墙上贴满孩子的画,房间中央,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,手里拿着画笔。窗外,是真实的夜空,繁星点点。

而在房间的角落,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自己——不是主美李默,不是月薪四万的职场人,只是一个拿着画笔的记录者。

画完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保存,设为了手机壁纸。

微信提示音响起,是小吴发来的:“默哥,我这边角色初稿画完了,发你邮箱了。”

李默回复:“收到,辛苦了。明天请大家喝咖啡。”

他关掉聊天窗口,点开工作文件夹,开始画第一个主角的细化。

窗外的城市渐渐沉睡,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。屏幕上,幻想世界的侠客逐渐成型,剑眉星目,衣袂飘飘。

而在另一个屏幕上,手机壁纸里,那个小小的自己正和孩子们一起,画着通往月亮的道路。

凌晨三点,李默终于完成三个角色的初稿。他站起身活动僵硬的肩颈,走到窗边。

夜空里没有星星,只有城市的霓虹。但他仿佛看见了小航画里的那条路,蜿蜒着,指向看不见的月亮。

也看见了朵朵画的萤火虫,在记忆深处明明灭灭。

原来艺术真的能治愈人。

治愈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,治愈那些无处安放的孤独,也治愈那些在现实重压下逐渐麻木的心。

李默回到电脑前,打开一个新的文档,开始写邮件:

“陈总,关于新项目,我有一个补充建议:我们可以加入一个公益联动计划。游戏上线后,每卖出一定数量的虚拟道具,我们就向自闭症儿童艺术治疗机构捐赠一笔费用。这既是企业社会责任,也能提升品牌形象……”
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
不,不该这么说。这不是营销策略。

他删掉重写:

“陈总,我想为我们的游戏增加一点温度。我最近接触了一些自闭症儿童,他们的画作纯粹而有力。我想,也许我们可以做一些不只是为了盈利的事……”

邮件发送出去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
李默关掉电脑,倒在床上。身体很累,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。

也许真正的成长,不是学会妥协,而是学会在妥协中找到不妥协的部分。

不是用数字证明自己,而是找到数字之外的价值。

不是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者,而是成为自己认可的人。

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李默闭上眼睛,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里,他仿佛看见无数萤火虫在黑暗中升起。

微小,却坚定地亮着。

像这座城市里每一个默默坚持的普通人。

像每一个在现实与理想之间寻找平衡的年轻人。

像他自己。

(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