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青更是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她不仅要协助凌风处理王建国的病情,还要应对内部的动摇和外部的目光,几天下来,人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山穷水尽、内外交困的绝境中,凌风却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坚韧。他没有时间沮丧,也没有精力去抱怨。他清楚地知道,此刻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无济于事,唯有行动,唯有坚守,唯有找到破局的关键,才能挽救危局,无论是病人的,还是项目的。
之后凌风做了几件事。
第一,坚守临床,不言放弃。他几乎住在了ICU旁边的医生值班室,与地区医院派来支援的专家一起,寸步不离地监控着王建国的病情,根据最细微的变化调整治疗方案。他坚持每天亲自与王桂花沟通病情,坦诚告知风险,但也绝不放弃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,用最专业、最负责的态度,维系着医患之间最后的信任纽带。同时,他指示苏青,对其他几位病情稳定的二期患者,加强监测和关怀,确保他们的治疗不受干扰,稳定“基本盘”。
第二,稳住内部,凝聚人心。他召集研究室全体成员,开了一次闭门会议。会上,他没有讲大道理,只是将王建国从入院到现在的所有病历资料、检查结果、用药记录,一页一页地投在墙上,带领大家复盘整个治疗过程。
“大家看,”凌风的声音平静而有力,“王大哥的脑干肿瘤,体积大,位置险,病理级别高。从入院那天起,这就是一场极其艰难、希望渺茫的战斗。我们使用GBE-3,联合综合治疗,最初的目标,只是减轻他的痛苦,提高一点生活质量,争取一点时间。事实上,我们做到了。他曾经能自己吃饭,能和我们简单交流,痛苦明显减轻,这几个月的生活质量,远高于他入院前的预期。”
他切换幻灯片,展示王建国病情好转时期的影像和记录。“这次突发颅内出血,是肿瘤自身进展导致的严重并发症,在脑干肿瘤的自然病程中并不罕见,甚至可以说是常见的致死原因之一。我们的治疗,或许延缓了肿瘤的快速增长,改善了局部环境,但无法改变肿瘤本身的性质和最终风险。这一点,在治疗前,我们与患者和家属进行了充分的沟通,知情同意书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他看向众人,目光坦诚:“医学不是神术,我们有能力边界。GBE-3也不是神药,它有它的适用范围和局限。这次事件,是残酷的医学现实,是对我们的一次严峻考验。但它不能,也绝不会否定我们之前所有工作的价值,更不能否定GBE-3在神经保护方面已经展现出的潜力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怀疑自己,不是灰心丧气,而是擦干眼泪,握紧手中的武器——我们的数据,我们的方法,我们的信念——继续战斗。为了还在与疾病抗争的其他病人,也为了未来可能因此受益的更多患者。”
他的话,像一阵清风,吹散了部分人心头的迷雾和惶恐。是啊,医学本就充满未知和风险,他们从未承诺过包治百病。坚守科学,正视现实,才是医者本分。
第三,对外沟通,以正视听。凌风亲自执笔,撰写了一份《关于患者王建国病情变化的说明及对相关不实信息的澄清》。说明以事实为依据,客观陈述了患者的病情基础、治疗过程、病情变化的可能原因(肿瘤卒中),并附上了关键时间点的检查报告摘要。同时,严正驳斥了将病情变化简单归咎于护脑藤的“不专业、不负责任的猜测”,重申了GBE-3前期研究中观察到的安全性和有效性数据,并强调了任何治疗都应在医生指导下、充分评估风险收益后进行的科学原则。这份说明,以青山医院和研究室的名义,正式报送地区卫生局、省卫生厅,并抄送了“协作网络”各成员单位,以及刘教授、孔研究员,请他们协助在各自学术圈内澄清事实。
第四,聚焦科研,寻求突破。凌风知道,扭转局面的根本,在于科学本身。他让小徐暂时放下沉重的心情,全力推进与戴维教授团队的GPCR-X靶点验证合作。“现在,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硬核的科学进展。如果能在动物模型上明确验证GBE-3通过GPCR-X起效,其神经保护作用具有剂量依赖性和靶点特异性,那将是对所有质疑最有力的回击。也能给‘网络’的伙伴们注入强心剂。”同时,他也督促实验室,加快对GBE-3在神经炎症和自噬方面下游信号分子的探索,积累更多机制数据。
就在凌风带领团队在绝境中苦苦坚守、寻求突破之际,外部的力量开始以各种方式,向他们汇聚。
首先是家庭。父母虽然不懂复杂的医学,但他们从凌风疲惫而坚定的眼神中,感受到了儿子的艰难和坚持。父亲不再多问,只是每天默默地把凌风的饭菜热在炉边;母亲则拉着凌雨的手,低声嘱咐:“好好帮你哥,别让他累垮了。”凌雨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,工作更加主动细致,成了苏青不可或缺的助手。四弟凌云从县里捎来口信,只有一句:“大哥,挺住,家里都好,别惦记。”三妹凌丽也来信,说她在新岗位上学到了很多,让大哥放心。
接着是“协作网络”内真正的同道。刘教授和孔研究员在收到凌风的说明后,第一时间打来电话,表示完全理解和支持,并利用他们的影响力,在省内的学术会议上积极为护脑藤项目正名。省中医药研究院的吴主任主动联系凌风,表示他们正在进行的药代动力学研究有了初步结果,显示GBE-3在动物体内分布良好,能透过血脑屏障,且代谢途径相对清晰,安全性数据支持继续研究,这为临床使用的安全性提供了新的佐证。省医大的陈副教授也来信,鼓励小徐坚持实验,并表示他们实验室的GPCR信号研究工具可以随时共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