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要派联合调研组下来的消息，像一阵猝不及防的旋风，瞬间把青山医院，尤其是研究室，卷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。腊月二十四，小年刚过，原本该是洒扫庭院、置办年货、渐渐松口气的时候，可医院里上至李院长、凌风，下到药圃的老周、食堂的炊事员，全都绷紧了一根弦，走路都带着小跑。
会议是连夜召开的。不大的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，李院长抽的烟，凌风偶尔也点上一支，连平时不抽烟的苏青和小徐，也被这紧张又亢奋的气氛感染，眉头紧锁，盯着桌上那份省厅文件反复琢磨。文件措辞严谨，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分量，谁都掂量得出来——“具有重要的前瞻性和战略意义”、“责成……成立联合调研组”、“实地考察和评估”、“做好全面准备”，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。
“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，也是个烧得通红的烙铁。”李院长狠狠吸了口烟，吐出浓浓的烟雾，“成了，咱们这小小的青山医院，说不定能鲤鱼跃龙门，为国家、为军队做点实实在在的贡献，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。不成，或者出了岔子，那咱们之前那点成绩，怕是不够看，连带省里、地区局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凌风将烟在搪瓷茶缸边沿按熄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李院长说得对。机遇前所未有，考验也前所未有。军方的调研组，看问题的角度、标准，肯定和咱们平时接触的卫生系统、科委的专家不一样。他们最关心的，我估计是这几条：第一，GBE-3的神经保护效果，是否经得起最严格的、贴近实战环境的验证？比如抗疲劳、抗缺氧、抗神经毒剂模拟损伤，这些我们目前的数据还很薄弱，甚至没有。第二，药物的稳定性、均一性、量产可行性如何？实验室小批量制备和将来可能的规模化生产，是两回事。第三，作用机制是否清晰可控？副作用是否明确可接受？第四，也是最根本的，我们这支团队，是否可靠、过硬，能不能担得起更重要的任务？”
他每说一条，在座几人的眉头就更紧一分。是啊，以前的研究，主要面向临床常见病，标准虽然也严，但和军方的特殊要求比起来，恐怕还是不一样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，还要过年……”苏青有些焦虑。
“过年？”凌风摇摇头，“今年这个年，大家恐怕得在实验室、在药圃、在办公室里过了。调研组节后就来，具体哪天没定，但肯定不会拖太久。我们必须把所有能展示的、必须补强的，在最短时间内做到最好。”
他站起身来，走到墙边那块用红漆画着重点任务的小黑板前，拿起粉笔：“现在，分头行动，责任到人。第一，资料整理组，苏青牵头，赵晓燕、凌雨协助。把所有关于护脑藤和GBE-3的研究资料，从最初的民间调查记录、文献查阅笔记，到每一次实验的原始记录、数据图表、分析报告，到所有的病例资料、随访记录，全部重新梳理、分类、编号、装订成册。要形成完整、清晰、可追溯的资料链，一根线都不能乱，一个数据都不能含糊。特别是GBE-3的提取工艺、质量标准、稳定性数据，要单独整理出详细的工艺规程和质量标准草案。”
“第二，实验攻坚与补充组，小徐牵头，晓燕主要配合。GPCR-X敲除鼠的实验数据，要尽快完成全部统计分析，做出清晰漂亮的图表。同时，立刻设计几组紧急补充实验：一是GBE-3的急性毒性实验，用最大耐受剂量去做，拿到初步的安全性边界数据；二是模拟缺氧环境对神经细胞的影响以及GBE-3的保护作用，可以先用细胞模型做，如果来得及，再做小鼠的常压密闭缺氧实验；三是，寻找有没有可能模拟神经毒剂损伤的简化细胞模型，哪怕只是观察GBE-3对氧化应激或特定炎症因子损伤的保护作用也行。这些实验，不需要完美，但要有初步的、能说明趋势的数据，让调研组看到我们不仅有基础，也有拓展应用的思路和初步探索。”
小徐和赵晓燕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压力和兴奋，用力点头。
“第三，制备与展示组，我亲自抓，老周是核心。老周，”凌风看向一直蹲在墙角闷头抽烟的老药工，“炮制好的护脑藤原料，还有按照标准流程制备的GBE-3提取物粉末、汤剂样品，必须准备充足，而且要保证每一批的质量都稳定一致。调研组来了，很可能要看现场制备，甚至取样带走检测。您那手绝活，是关键中的关键。到时候，恐怕得请您老现场演示，从选材、清洗、切片、炮制，到提取的各个环节，都要能说出个道道来。工艺流程，必须标准化、可重复。”
老周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，直起身，脸上是庄稼人面对重要农事时才有的那种郑重：“凌院长放心，我老周别的不敢说，伺候这护脑藤，闭着眼睛都能摸出门道。就是这‘标准化’……我尽量把火候、时辰，都用能说清的法子记下来。”
“好！第四，现场与环境组，李院长，您得多费心。医院里里外外的秩序、卫生，特别是实验室、药圃、制剂室这几个关键区域的整洁、规范，不能有任何纰漏。该修补的修补，该清理的清理。还有，调研组来了，吃住怎么安排？虽然文件说一切从简，但基本的接待还是要有的。这个您拿主意。”
李院长点头：“这个交给我。我让后勤老王头把招待所那两间最好的屋子再彻底收拾一遍，被褥全拿出去晒。伙食……就在咱们食堂开小灶，干净卫生，味道弄好点，不上酒，不搞特殊，但得让人吃饱吃好。”
“第五，安保与保密组，”凌风的声音严肃起来，“这个，目前我来兼着，但需要大家共同警惕。前有‘钱干部’那种人刺探，现在调研组要来的消息，虽然我们要求保密，但难保不会传出去。我估计，有些人会比我们更‘关心’这次调研。从今天起，药圃、实验室、制剂室、档案资料室，必须加强管理，非相关人员严禁入内。所有实验记录、样品、关键试剂，实行双人双锁管理。大家也要注意，和家人朋友聊天时，不要提及调研组和GBE-3军用价值的具体细节。特别是，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再有像‘钱干部’那样的人，或者任何陌生人以任何名义打听相关情况，一律礼貌拒绝，并立刻报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