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直接而深刻。凌风诚恳回答:“有的,首长。这个病例让我们更清醒地认识到,对于晚期、位置特殊的恶性肿瘤,任何治疗手段的效果都是有限的,医学有边界。GBE-3可能改善症状、提高生活质量、甚至延缓进展,但它不是神药,不能逆转所有的病理改变。这促使我们在设计新的临床研究时,更加注重患者的分层和入选标准的严谨,也促使我们思考,GBE-3的神经保护作用,或许在疾病更早期、或者作为其他治疗的辅助手段时,价值更大。同时,也让我们更加重视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风险,完善监测和应急预案。”
秦处长点了点头,将病历放回,没再追问。但他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中要害,也让陪同的凌风等人丝毫不敢松懈,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。
另一边,郑副厅长和药检所王专家对药学资料的核查也极其细致。他们不仅看最终的标准和报告,更看重原始记录——每一批护脑藤原料的采收时间、地点、天气记录;老周炮制过程中的温度、时间、火候描述(尽管有些描述如“文火慢焙至药香透出”比较模糊);提取分离每一步的投料量、溶剂体积、时间、温度、得到的中间产物重量和检测结果;GBE-3成品的薄层色谱图、液相图谱、含量测定原始数据……他们甚至要求查看不同年份、不同批次留样样品的实物和检测记录,以评估其长期稳定性。
老周被叫来,现场解释他的炮制“经验”。面对大领导,老周有些紧张,但一说到药材,就忘了害怕,连说带比划:“……这护脑藤,根茎和藤叶药性稍有不同,俺们一般是秋季采全株,但分开处理。根茎粗壮,需切片后久蒸,再晒干,取其沉降之力;藤叶轻灵,宜阴干或低温烘干,保持其宣透之性。合用,才能兼顾……”他尽量用能听懂的言语描述,王专家不时追问细节,老周也能答出个子丑寅卯,虽然有些“土法”,但逻辑自洽,且与最终提取得到的GBE-3质量数据能大致对应。
军内药研所的李工和陈教授对药理机制部分问得最多,也最专业。他们仔细核对了每一张电泳胶片、荧光图片的原始数据和统计分析方法,对GPCR-X敲除小鼠的实验设计、模型验证、行为学测试的客观性和盲法设置提出了不少尖锐问题。小徐和赵晓燕一一解答,有些细节当时确实考虑不周,他们坦然承认,并说明了后续改进的计划。李工对GBE-3在缺氧模型中的初步结果很感兴趣,详细询问了实验条件、细胞类型、评价指标,并提出了几种更贴近实战环境(如低压氧舱模拟高原)的验证思路,让小徐等人受益匪浅。
临床资料审查的刘参谋则对病例记录的规范性、随访的完整性、疗效评价指标的客观性抓得很细。苏青和凌雨准备充分,所有资料齐全,但刘参谋还是指出了几个小问题,比如某个量表评分在不同随访员间可能存在的理解差异,建议以后加强评分者的一致性培训。苏青虚心接受。
整整一个上午,调研组的专家们就像最严格的考官,对青山医院几年来的工作进行了地毯式的、高强度的审查。问题一个接一个,有些在预料之中,有些则刁钻意外。凌风作为总负责人,几乎回答了大部分综合性或难以归类的问题,他凭借对项目的深刻理解和清晰的逻辑,应对得当,既坚持科学原则,也坦然承认不足。苏青、小徐、赵晓燕、老周等人也在各自领域发挥了关键作用。整个团队展现出的专业素养、协作精神和对项目的熟悉程度,给调研组的专家们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中午,简单的工作餐后,没有休息,考察转入现场阶段。先去药圃。雪后的药圃一片洁白,只有那些整齐的田垄和伫立的枯藤架显示着这里的用途。老周带着大家,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走到那片被重点“关照”过的留种母株区。几株被移栽到盆中、放在室内缓过来的母株也被搬了出来做对比。
秦处长蹲下身,仔细查看那几株曾遭破坏的母株根部情况。土壤已经换过,新根萌发虽然缓慢,但生机已现。老周在一旁解释了当时发现异常、紧急处理(部分真实,部分用了托词)的过程。秦处长听完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看了一眼凌风,没说什么,但眼神似乎若有所思。
接着去看提取制备现场。在老周的指导下,两名学徒现场演示了从净制、切片、炮制到投料、提取、粗分的全过程。虽然只是演示,并非真正生产,但流程清晰,操作规范,关键控制点都有明确标识和记录。秦处长和几位专家看得非常仔细,不时询问某个步骤的原理、控制参数的意义、可能引入的杂质等。凌风和老周一一解答。
最后回到实验室,观看了小徐和赵晓燕演示的几个关键实验操作——细胞培养、蛋白提取、Western Blot、以及小鼠的简单行为学测试(转棒实验)。调研组专家对实验条件的控制、操作的规范性、以及年轻研究人员熟练而严谨的手法,频频点头。
整个现场考察持续到下午四点多。当调研组一行人结束考察,回到临时阅览室稍事休息时,窗外已是夕阳西斜,将雪地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。
秦处长召集调研组成员开了个简短的内部碰头会,凌风等人被请到外面等候。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研究室里,众人虽然疲惫,但精神仍处于高度紧张状态,低声交流着今天被问到的问题和自己的回答,查漏补缺。
大约半小时后,门开了,郑副厅长请凌风和李院长进去。其他人留在外面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房间里,调研组的专家们神情都比较严肃。秦处长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着笔记本。看到凌风进来,他示意两人坐下。
“凌风同志,李院长,”秦处长开门见山,语气平静但带着分量,“今天看了一天,问了一天,也听了一天。总的来说,你们的工作,我们是认可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