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传来的好消息,像一阵春风,吹散了青山镇卫生院连日来的紧张气氛。邵文华被抓,盗采团伙被端,护脑藤项目最大的明面威胁暂时解除,每个人都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。但凌风很清楚,这件事的余波远未平息,而且很可能引发新的、更隐蔽的波澜。科锐公司虽然断了一只手,但绝不会甘心,那个钱向前,还有省里市里其他可能对项目抱有不同想法或利益牵扯的人,说不定正憋着什么新招。
不过,眼下确实是个难得的空窗期。借着这股“邪不压正、上级重视”的东风,凌风决定加快推进项目的几个关键步骤。首先,是答应省医学院方明礼主任的邀约,去省城就护脑藤研究的进一步合作进行面谈。这不仅是为了深化研究,获取省医学院在设备、技术和学术上的支持,更是一个向省里更高层面展示项目价值、巩固“护脑藤”研究正当性和重要性的绝佳机会。其次,上次部队秦处长来信提到,关于“健脑宁神丸”扩大临床试用范围、争取正式批号的事情,已经有了些眉目,但需要补充更详实的数据和材料,最好能去军区总医院做一次专题汇报。这两件事,都指向了省城。
“去!必须去!”李院长听完凌风的打算,一拍桌子,“方主任是咱们省医学界的这个,”他翘了翘大拇指,“有他支持,咱们这研究就算是在省里挂了号、上了谱!军区总院那边更要紧,那是咱们的根儿,秦处长和刘参谋一直没忘了咱们,批号要是能下来,那可就是真正的‘尚方宝剑’,谁再想动歪心思,也得掂量掂量!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凌风点点头,“不过,家里这一摊子也不能放松。普查和移栽要抓紧,药圃的日常管理、数据记录更不能断。韩大夫,苏青,晓燕,家里就拜托你们三位多费心了。尤其要提防那些可能不死心、还想打歪主意的人。”
韩大夫捻着胡须,沉稳道:“放心去吧,家里有我们。我这把老骨头,看个家护个院还是没问题的。药圃交给老周,他比伺候自家娃还上心。苏青和晓燕跟着我,该做的实验、该记的数据,一样落不下。”
苏青虽然很想去省城见见世面,但也知道家里离不开人,尤其是实验正到关键阶段,便乖巧地点点头:“凌风哥,你放心,我和晓燕姐一定配合好韩大夫。你们路上小心,在省城……也多加小心。”她眼里不无担忧,省城在大家印象里,既是繁华先进的大地方,也是人际关系复杂、水深难测的是非场。
赵晓燕倒是心直口快:“凌风哥,李院长,你们到了省城,见到方主任,可得好好跟他说说咱们这儿有多不容易,还有那个邵文华多坏!让他多在省里帮咱们说说话!还有,要是方便……帮我带点省城百货大楼的雪花膏和头绳呗?”说到最后,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。
大家都笑了,气氛轻松不少。凌风也笑着答应:“行,要是百货大楼有,一定给你带。小徐,你这次也跟我一起去,路上有个照应,到了省城,有些跑腿联络的事,也需要你。”
小徐一听,激动得脸都红了,啪地立正: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。这三天里,凌风和李院长抓紧时间,整理去省城需要携带的材料。包括“护脑藤”项目迄今为止的详细研究报告、阶段性实验数据、初步的“健脑宁神丸”样品和临床观察记录、黑风坳及新发现资源点的普查资料及照片,还有邵文华盗采事件的情况说明及公安部门的处理通报(刘书记通过县里搞到了复印件)。材料厚厚一摞,用牛皮纸仔细包好,外面还捆上了绳子。
临行前夜,刘书记特意来到卫生院,塞给凌风一个信封,里面是公社开给省医学院和军区总院的介绍信,盖着鲜红的大印,还有二十斤全国粮票和三十块钱。“穷家富路,带上。省城花销大,该用的别省。见了领导,该汇报汇报,该争取争取,别怕开口。咱们青山镇虽然偏僻,但搞科研、为国家的决心不小!”
凌风没有推辞,接过来郑重收好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路费,更是青山镇父老乡亲沉甸甸的期望。
第三天一早,天还没大亮,凌风、李院长和小徐,就在公社那辆唯一的老旧吉普车(还是当年县里奖励给先进公社的,平时很少动用)的护送下,来到了几十里外的县汽车站,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。车子是那种老式的、引擎声像拖拉机的大客车,座椅的弹簧很多都坏了,坐上去硌得慌,车窗玻璃也哐当哐当响。但车上挤满了人,带着大包小裹,鸡鸭偶尔叫唤几声,空气中混杂着汗味、烟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路况也不好,颠簸得厉害。李院长年纪大了,没多久脸色就有些发白,闭着眼强忍不适。小徐年轻,倒是精神,好奇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。凌风则抓紧时间,在脑海里反复梳理着到省城后的每一步打算,每一个可能遇到的状况及应对之策。
车子晃晃悠悠,开了足足七八个小时,中途在路边简陋的“司机之家”停车,让大家上厕所、吃午饭(自带干粮)。直到下午三四点钟,远远的,地平线上开始出现成片灰色的楼房和矗立的烟囱,省城到了。
比起县城,省城的气魄果然大不相同。宽阔得多的柏油马路,虽然也坑洼不平,但起码是硬的;路上自行车汇成的车流叮铃作响,偶尔还能看到几辆绿色的公交车缓慢驶过;路两旁是三四层、甚至五六层的楼房,墙上刷着斑驳的标语;行人的衣着颜色似乎也多了些,虽然仍旧以蓝、灰、绿为主,但偶尔能见到一件碎花衬衫或一条鲜艳的围巾。空气中飘散着煤烟、工厂废气和生活烟火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按照方明礼主任信里留下的地址,他们一路打听,倒了几趟公交车,又走了好一段路,终于在天擦黑的时候,找到了省医学院。气派的铸铁大门,里面是几栋苏式风格的红砖楼房,楼与楼之间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法国梧桐,显得肃穆而整洁。门卫是个严肃的老头,验看了介绍信,又往里面打了个电话,才放他们进去,并指点了行政楼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