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然,”凌风没有回避问题,“我们的研究还非常初步,存在很多不足。比如,有效成分的具体结构尚未解析,药理作用的靶点不明确,制剂工艺粗糙,质量控制标准缺失,更缺乏大样本、随机双盲的严格临床试验。这些都是我们下一步需要攻克,也急需在座各位老师、各位同行指导和帮助的难题。”
他坦诚的态度,反而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。搞科研的,最烦夸夸其谈、隐瞒缺点。凌风这种有一说一、既讲成绩也讲困难的做法,显得踏实可靠。
“不过,”凌风话锋再次一转,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“就在我们克服困难、艰难推进研究的时候,却发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情。”他简要讲述了邵文华指使他人,两次潜入青山镇盗采护脑藤原料,企图窃取研究成果、破坏资源的事件,并出示了县公安局的情况通报(复印件)。“这种行为,不仅是对科研工作者劳动成果的肆意窃取,更是对国家药用植物资源的野蛮破坏!幸好,在当地公社和群众的支持下,在公安部门的迅速行动下,犯罪分子被及时抓获,保护了宝贵的资源,也扞卫了科研的尊严!”
这件事显然在省城也有一定的传播,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许多人脸上露出愤慨之色。方主任适时地补充了一句:“这件事,性质极其恶劣!我已经向学校党委和卫生厅有关领导做了专题汇报!对于这种破坏科研秩序、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,我们必须予以最严厉的谴责!”
凌风接过话头,最后总结道:“所以,我们今天汇报这个不成熟的研究,不仅仅是为了交流学术,更是想呼吁:像护脑藤这样散落在民间、尚未被充分认识的草药资源,可能还有很多。它们是我们祖国医药宝库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我们有责任,也有信心,在上级的支持下,在各位专家同行的帮助下,用科学的方法去发掘、去研究、去利用它们,让它们为人民的健康事业发挥应有的作用。这,就是我们一个基层卫生院,最朴素的想法和最执着的追求。我的汇报完了,谢谢大家!”
说完,凌风再次微微鞠躬。台下静默了几秒钟,随即,掌声响了起来。起初有些零落,但很快变得整齐而热烈。方主任带头鼓着掌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。李院长在台下,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。小徐更是把手掌都拍红了。
掌声稍歇,进入提问环节。一个戴着瓶底厚眼镜、头发乱蓬蓬的中年教师率先举手,问题很专业,直指黄酮类化合物结构与活性的关系,以及凌风他们采用的提取分离方法的局限性。凌风不慌不忙,结合现有数据和文献报道,条理清晰地做了解答,承认了方法的简陋,但也解释了在现有条件下如此选择的理由,并诚恳地向对方请教有无更优方案。
接着,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提问,更关心的是资源保护和可持续利用,担心一旦研究成果公开,会引发新一轮的滥采滥挖。凌风表示,他们已经在尝试人工扦插培育,并与公社合作,划定了保护性采集区,实行有计划、有管理的采收,并提出了未来建立规范化种植基地的设想。
提问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气氛越来越活跃。有人问及配伍其他中药的理论依据,有人询问临床观察中是否注意到不良反应,有人对药理实验的设计细节提出商榷……凌风一一应对,虽然有些非常专业、前沿的问题,他无法给出完美答案,但都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,或引用已知文献,或坦诚知识局限,或提出自己的思考,偶尔还能用深入浅出的比喻解释复杂问题,引得众人会心一笑。他的沉稳、扎实、坦诚和不卑不亢,给在场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当然,也有不那么友好的提问。一个坐在后排、面色有些发黄、眼神略显倨傲的瘦高个中年男人,在得到方主任示意后,慢悠悠地站了起来,清了清嗓子,问道:“凌风同志,我是省药检所的。听了你的报告,有几点疑问。第一,你提到的‘护脑藤总黄酮’,只是一个粗提物,成分复杂,你如何确定其疗效就一定是黄酮类物质在起作用,而不是其他杂质,甚至是安慰剂效应?第二,你的临床观察,样本量小,没有设置对照组,更谈不上双盲,这样的数据,其科学性和说服力,恐怕要大打折扣吧?第三,我很好奇,你们一个公社卫生院,既缺乏设备,也缺乏高级别研究人员,是如何想到,并且有能力开展如此‘系统’(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)的研究的?这其中,是否得到了某些……嗯,特别的‘指导’或者‘支持’?”
这个问题颇为尖锐,甚至带着点质疑和暗示的味道。会场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凌风,想看他如何应对。
凌风面色不变,平静地看向提问者,点了点头:“这位老师的问题很专业,也很有代表性。首先,关于疗效物质基础的问题。您说的很对,粗提物成分复杂。我们目前的工作,只是确定了总黄酮是其主要活性部位之一。要精确到单一化合物,确定其构效关系,正是我们下一步希望借助更先进设备(比如方主任答应支援的紫外分光光度计)和省医学院的技术力量,想要解决的核心问题。科学探索本就是一步步深入的过程,我们不能因为暂时无法精确,就否定其整体的潜在价值。至于安慰剂效应,在最初的个案中或许存在,但在我们后续扩大范围的观察中,对同一患者,停药后症状反复,再次给药又改善,这种可重复的现象,恐怕很难完全用安慰剂效应解释。”
他略一停顿,继续道:“其次,关于临床数据的严谨性。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,我们目前的观察,距离严格的临床试验标准,还差得很远。这恰恰说明了我们基层研究的局限性,也凸显了我们迫切需要上级单位、需要像省药检所、省医学院这样权威机构指导和合作的必要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