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!有这个心态就好!”方主任欣慰地点点头,“明天我也去,坐在,研究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,有群众需求,有临床基础;第二,我们是科学探索,循序渐进,承认不足,寻求合作;第三,任何新生事物,都是在争议中成长的,我们愿意接受检验。其他的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!”
第二天下午,省卫生厅的小会议室里,座谈会准时开始。会议室不大,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二十几个人。主持会议的是药政管理处的王副处长,就是钱向前抱大腿的那位,面容严肃,不苟言笑。方主任作为特邀专家坐在一侧。参会的有地区卫生局的代表,有省里几家医院的药剂科主任,有药检所、药研所的专家,还有几个被作为“典型”邀请来的基层单位负责人,青山镇卫生院是其中之一。凌风注意到,钱向前果然也来了,坐在后排角落,正和旁边一个秃顶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,目光不时瞟向自己,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会议开始,王副处长照本宣科地讲了会议宗旨,无非是“交流经验”、“加强管理”、“促进基层卫生事业健康发展”之类的套话。然后,让几个“先进”基层单位发言,无非是汇报如何搞好防疫、如何开展爱国卫生运动、如何培训赤脚医生等等,都是些常规工作,虽然重要,但没什么新意。
轮到凌风发言时,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为之一变。许多人的目光集中到这个年轻的、来自偏远卫生院的代表身上,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不以为然。
凌风站起身,走到前面预留的小黑板旁,没有用发言稿,而是像在省医学院报告会上那样,用清晰、沉稳的声音,结合简单的板书和图表,再次介绍了“护脑藤”项目。不过这次,他更侧重于项目的“基层特色”和“实际意义”,强调这是“从民间来,到民间去”,是“解决当地群众实际健康需求”的探索,是“充分利用本地资源,发展特色医药”的尝试。他也提到了与省医学院建立协作组、得到部队支持的情况,但语气平和,只作为“寻求上级指导和合作”的例证,并不张扬。
他的发言条理清晰,数据实在,尤其着重讲了几个用“健脑宁神丸”缓解了多年神经衰弱、改善了劳动能力的社员实例,语言朴实,却很有感染力。连一直板着脸的王副处长,也微微抬了抬眼皮,多看了凌风几眼。
然而,该来的总会来。凌风发言刚结束,王副处长还没来得及点评,后排那个秃顶中年人就迫不及待地举手了。王副处长点点头:“药研所的老赵,有什么问题?”
秃顶老赵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拿腔拿调地说:“听了青山镇这位小同志的发言,我很受‘启发’啊。基层同志有探索精神,是好事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我们搞科研,搞医药,最重要的,是严谨,是科学态度!不能因为有了几个个案,就沾沾自喜,就夸大其词,甚至盲目推广!我听说,你们这个什么‘健脑宁神丸’,连个正式批号都没有,就敢给群众用?这符合规定吗?出了事情,谁负责?而且,你们声称的有效成分,到底是什么?结构式画出来了吗?药理机制搞清楚了吗?毒副作用明确了吗?什么都没有,就敢说得天花乱坠,这是对人民群众健康负责的态度吗?”
这一连串质问,语气尖锐,扣的帽子不小。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凌风。钱向前在后排,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凌风神色不变,等老赵说完,才平静地开口:“这位赵老师的问题,很尖锐,也很有代表性。首先,关于药品批号和应用。我们从未‘盲目推广’。我们目前所做的工作,是在上级卫生部门和部队支持下,严格限定范围的临床观察和科学研究。所有用药,都有详细的知情告知和记录,并且是在有经验的医生指导下进行。我们的目标,正是通过扎实的研究,积累数据,为将来申请正式批号、合规应用打下基础。如果因为害怕风险就什么都不做,那么多流传于民间、可能有效的方药,岂不是永无见天之日?中医药的发展,不正是千百年来,从‘尝百草’、从实践中一步步走过来的吗?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次,关于有效成分、药理机制。我从未‘沾沾自喜’,更未‘夸大其词’。在之前的发言和省医学院的报告中,我都明确说明了我们研究的初步性、局限性。我们承认,目前对护脑藤的认识还很肤浅,有效成分不明确,机制不清楚。但这正是我们研究的意义所在!如果我们什么都搞清楚了,那还研究什么呢?科学探索,从来都是从不清楚到清楚的过程。我们基层条件有限,所以我们才迫切希望与省药研所、省医学院这样的专业机构合作,共同攻克这些难题。赵老师您是药研所的专家,如果您和您的同事愿意指导、甚至参与我们的研究,帮助我们弄清楚这些问题,我想,这不仅是我们青山镇卫生院的荣幸,更是发掘祖国医药宝库、造福更多患者的幸事!”
这一番话,不卑不亢,既回应了质疑,又指明了研究的阶段性,还把对方置于“有能力指导帮助”的位置,反而将了老赵一军。你不是质疑我们水平低吗?那你来指导啊!你来帮忙搞清机制啊!
老赵被噎了一下,脸色有些涨红,还想反驳: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我的意思是,要按科学规律办事,不能蛮干!”
“我们正是在按科学规律办事。”凌风语气依然平和,但目光直视着老赵,“从资源调查,到提取分离,到初步的药效学和临床观察,我们每一步,都力求在现有条件下,做到尽可能的严谨和规范。我们的数据或许粗糙,但真实;我们的结论或许初步,但指向明确。科学规律允许探索,允许失败,允许从不够完善走向完善。如果因为暂时的不完善,就否定探索本身的价值,这恐怕也不是真正的科学态度吧?当年李时珍写《本草纲目》,难道是把每一味药的成分、机制都搞清楚了才写的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