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关快到了。
车厢里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。难民们不安地挪动着身体,窃窃私语。周瑾瑜也坐直了身体,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他将密码本和氰化钾蜡丸在暗袋里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,检查了一下小刀的保险,又将“周明轩”的证件和文件放在最容易取出的地方。
他注意到,对面的“老难民”也微微调整了姿势,虽然依旧蜷缩,但身体的重心似乎移到了更适合发力的位置,那双一直藏在破袖子里的手,也稍稍露出来一点,手指的姿势……像是随时可以握住什么东西。
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一个规模庞大的车站。站台上军警林立,气氛比长春编组站更加肃杀。高高的水塔、密集的铁轨、坚固的水泥建筑,还有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——这里就是“天下第一关”,山海关。
列车停稳后,沉重的脚步声和严厉的日语口令立刻包围了各节车厢。这次的检查阵容空前强大:不仅有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和士兵,还有穿着不同制服的铁路警察、便衣特务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伪满洲国军装和“华北政务委员会”警察制服的人。关内关外,日、伪多方势力在此交汇,检查也必然是层层加码。
闷罐车的铁栓被哗啦一声拉开,刺眼的阳光和更多双审视的眼睛一起投了进来。
“全部下车!接受检查!行李物品全部打开!违抗者格杀勿论!”一个戴着白袖标的日军宪兵曹长用生硬的中文吼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周瑾瑜深吸一口气,跟着其他人下车,再次排成一列。他迅速扫视了一下站台环境:检查点设在月台中间,乘客需要逐个通过一个由沙包和铁丝网构成的简易通道,接受盘问和搜查。通道尽头,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卫生兵,似乎在抽查健康状况(防止传染病或可疑伤病)。月台两端和列车顶部都有机枪阵地,戒备森严。
检查开始了,速度很慢,盘问极其详细,搜查更是近乎粗暴。很多人被反复盘问,行李被翻得底朝天,稍有迟疑或答错,立刻就会被拉到一边单独关押,甚至当场拳打脚踢。
轮到周瑾瑜前面那个真正的老难民时,因为耳背答话慢了半拍,立刻被一个伪警察用枪托砸在肩膀上,老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,又被拖到一边。
周瑾瑜面无表情地看着,心里却绷得更紧。他知道,自己面临的考验将是前所未有的。
终于,轮到他了。
“姓名!证件!”桌子后面的一个日军少尉头也不抬地问道,旁边站着记录员和两个虎视眈眈的宪兵。
“周明轩。”周瑾瑜递上证件,同时将贸易行的公文也放在桌上。
少尉拿起证件看了看,又抬头仔细打量周瑾瑜,对照照片。这次,他看得格外久。“从哪里来?去哪里?做什么?”
周瑾瑜将早已背熟的行程目的复述一遍。
少尉一边听,一边用手指敲着桌面,忽然打断他:“协和贸易行?你们社长叫什么?天津分号的地址电话是多少?你这次押运的药品清单里,有没有盘尼西林?”
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刁钻。周瑾瑜流畅地回答了社长名字和分号地址(都是资料上的),但对于盘尼西林(青霉素),他知道这是极其稀缺的战争物资,普通贸易行很难弄到,于是谨慎地回答:“回太君,清单里主要是外科器械、纱布、磺胺粉和普通消炎药,盘尼西林太珍贵,我们行暂时没有渠道。”
少尉盯着他,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,又问:“你在哈尔滨住在哪里?离开时,城里情况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