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傍晚。
周瑾瑜拄着一根用河边硬木和破布条勉强绑成的粗糙拐杖,一瘸一拐地站在一条浑浊运河的北岸。他脸上、手上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,脚踝依旧肿胀,但疼痛在持续的行走和简陋固定下,似乎适应了一些,至少能支撑他缓慢移动。身上的长衫更加破烂,沾满尘土和泥点,头发蓬乱,胡子拉碴,完全是一副落魄难民的模样。
眼前就是老农口中的“津南码头”区域。但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那种有整齐栈桥、停泊着大轮船的正式港口。眼前是一片广阔的、被无数河汊和水塘分割的泥泞滩涂。靠近主河道的地方,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座简陋的木栈桥和跳板,停靠着一些大小不一的木帆船、驳船,还有几艘冒着黑烟的小火轮。更远处,河汊深处,则密密麻麻挤满了更破旧的小船、舢板,甚至有些就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筏子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:河水的腥气、煤烟、腐烂的垃圾、牲口粪便,还有各种食物(主要是粗粮和咸鱼)混杂的气味。人声鼎沸,嘈杂无比:船工的号子、商贩的叫卖、孩子的哭闹、争吵声、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、咿咿呀呀的河北梆子戏文。
这里更像一个巨大的、混乱的、在水边自然形成的贫民窟和黑市集合体。
周瑾瑜深吸一口气,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警惕,拄着拐杖,慢慢融入这涌动的人流。他必须找到老农说的“北边河汊子”,找到那些做“私活”的船老大。
他沿着河岸向北,尽量避开人多眼杂的主码头区域,专挑那些狭窄、泥泞、堆满杂物的小路走。路上看到形形色色的人:扛着大包小包的苦力、挎着篮子卖煮花生和窝头的小贩、眼神游移打量行人的闲汉、还有蹲在墙角,面前摆着几件旧衣物或几个破碗,眼神麻木等待买主的难民。
物价高得惊人。他听到一个小贩叫卖:“玉米面窝头,五百块(伪币联银券)一个!黑市价,爱买不买!”这价格几乎是战前正常价格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。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那点钱和两个已经干硬的窝头,心头沉重。这点钱,别说船票,连几顿饱饭都未必够。
他必须尽快把身上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——那支“赵世安”的钢笔——换成钱。
他观察了一会儿,找到一个蹲在旧货摊后面、看起来比较面善(或者说,不那么凶恶)的老头。老头面前摆着些旧铜器、破瓷碗、几本烂书。
周瑾瑜凑过去,蹲下身,压低声音:“老先生,收东西吗?”
老头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,慢悠悠地说:“那得看是啥东西。破烂可不收。”
周瑾瑜从怀里摸出那支钢笔。这是一支黑色的“关勒铭”金笔,笔帽上有简单的花纹,笔尖是14K金的,成色还不错,是“赵世安”这个商人身份用来充门面的东西之一。
老头接过笔,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,又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,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。“关勒铭的,金尖有点磨损了……这年头,这东西不好卖啊,读书人都跑光了,谁还用这个。”他摇摇头,把笔递回来,“你开个价吧。”
周瑾瑜知道这是讨价还价的开始。他不懂具体行情,但知道必须往高了说,同时观察对方反应。“您看……两万块,行吗?”他报了个自认为很高的数,相当于四十个天价窝头。
老头嗤笑一声:“两万?小伙子,你当这是金条啊?这破笔,搁以前也许值点钱,现在?顶多……五千。”
“五千太少了,这可是金尖的……”
“金尖也得有人用才行。八千,最多八千,不卖拉倒。”老头作势要把注意力转回自己的摊子。
周瑾瑜知道再争下去意义不大,他急需用钱,而且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惹人注意。“一万,一万我就卖。我等着钱救命。”
老头又看了看他狼狈的样子,沉吟了一下:“九千五,图个吉利。再多我真不要了。”
“行。”周瑾瑜咬牙答应。九千五百块伪币,听起来不少,但在这种通胀严重、物资匮乏的黑市,购买力极其有限。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、面额不一的纸币,仔细数了九千五百块,递给周瑾瑜。周瑾瑜接过钱,迅速清点后塞进怀里,把钢笔交给老头,转身离开,没有再多说一句话。
怀揣着这“巨款”,周瑾瑜继续向北寻找。越往北走,环境越杂乱破败,房屋(如果能叫房屋的话)多是芦苇席和烂木板搭成的窝棚。河道在这里分岔成几条更窄、水更浅的河汊,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粪便。一些更破旧的小船停靠在岸边,船上堆着乱七八糟的货物,或者直接住着人。
他观察着,寻找看起来像是“船老大”的人。那些人通常穿着相对厚实(尽管也脏),说话声音大,带着命令的口吻,身边往往跟着一两个精壮的伙计。
他试探着靠近一个正在指挥伙计往船上搬麻袋的、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。“这位大哥,打听个事儿。”
汉子转过头,不耐烦地瞪着他:“干啥?没看见正忙着吗?”
“大哥,听说……有船去山东?”周瑾瑜小心翼翼地问。
汉子上下打量他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:“去山东?有啊。你有票吗?有证件吗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票,也没有证件。就是……想搭个船,逃难。”周瑾瑜露出恳求的神色。
“逃难?”汉子哼了一声,“知道现在去山东多难吗?海上查得严,还有海盗!我们这是正经运煤的船,不搭闲人。走走走,别耽误事儿!”说完不再理他。
周瑾瑜碰了一鼻子灰,但并不气馁。他知道这种公开询问很难有结果,需要更隐蔽的渠道。
他在河汊边又转悠了半个多小时,看到几个蹲在窝棚边抽烟、低声交谈的汉子,看起来不像干苦力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贸然上前。这时,一个蹲在河边洗衣服的瘦小妇人,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继续用力捶打手里的破衣服。
周瑾瑜心中一动,慢慢挪过去,在离妇人几步远的地方蹲下,假装洗手。低声问:“大嫂,打听一下,这附近……有没有能搭人去南边的船?”
妇人头也没抬,手上的动作不停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找‘刘大眼’。”
“刘大眼?”周瑾瑜心中一紧。
“往东走,第三个窝棚,门口挂个破渔网的,就是。”妇人说完,端起木盆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周瑾瑜记下方向,等妇人走远,才拄着拐杖,慢慢向东走去。果然,在第三个窝棚门口,看到一张破旧的、满是窟窿的渔网半挂着。窝棚里黑乎乎的,看不清里面。
他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:“有人吗?刘……刘大哥在吗?”
窝棚里传来一阵窸窣声,接着,一个矮壮、皮肤黝黑、眼睛确实比常人大一些的汉子钻了出来。他约莫四十多岁,穿着脏兮兮的夹袄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,在周瑾瑜身上扫了几个来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