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过去,周瑾瑜在“华昌贸易公司驻烟台临时采购处”的试用期工作,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周。
他的脚踝在每天涂抹从黑市买来的廉价跌打药酒 后,肿胀基本消退,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得劲,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。他用第一笔预支的薪水 在离办事处不远的一条小巷里,租了个更便宜、但至少是单间的小屋,月租金折合两万法币。又买了身最便宜的灰色布衣裤替换,总算摆脱了刚来时那副难民般的狼狈相。
工作方面,他展现出了远超吴主任和小陈预期的效率和细致。那堆杂乱无章的日文旧账目和合同,在他手下被分门别类,整理得井井有条。重要的条款被准确翻译并摘录成中文要点,模糊或有疑问的地方,他都用铅笔做了标记。他甚至还发现了几处明显的账目错误和前后矛盾,都一一记录下来。
吴主任私下对小陈说:“这个李默,倒是块做文书的料,踏实,细心,日文底子也扎实。比之前找的那几个强。”
小陈点头称是,但对周瑾瑜的观察并未放松。周瑾瑜能感觉到,小陈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,时常会在他埋头工作时,不经意地扫过他,停留片刻。
然而,更让周瑾瑜警惕的,是那位林小姐。
林小姐,全名林曼丽,据说是上海总公司某位经理的远房亲戚,被安排到这里“锻炼”。她年纪不大,约莫二十二三岁,长得有几分姿色,喜欢打扮,即使在相对朴素的解放区烟台,她也总是穿着裁剪合体的旗袍,头发烫着时髦的卷,脸上涂着脂粉,身上散发着廉价的香水味。
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来访的客户 、接听电话 、处理一些简单的中文文书和打字(办事处有一台老旧的“雷明顿”牌英文打字机,她偶尔用它打些简单的英文信函,水平很一般)。大部分时间,她都在照镜子、修指甲、看从上海带来的旧画报,或者跟偶尔来办事处的、穿着体面的男客户娇声说笑。
但周瑾瑜很快发现,林曼丽对公司真正的业务——那些采购合同、账目往来、与本地各色人等的接触——似乎兴趣缺缺。她很少主动过问具体工作内容,吴主任和小陈也基本不让她接触核心事务。
然而,她对“人”的兴趣,却异常浓厚。
周瑾瑜来的第二天中午,大家一起在办事处吃工作餐 。林曼丽就端着饭碗,坐到了周瑾瑜旁边。
“李默,你是东北人呀?东北哪里的呀?”林曼丽眨着涂了睫毛膏的眼睛,语气亲热地问。
“老家沧州,不过在哈尔滨和奉天呆过些年头。”周瑾瑜谨慎地回答,低头吃饭。
“哦……哈尔滨,我听说可冷了,冬天鼻子都能冻掉!”林曼丽夸张地说,“你在那边做什么呀?家里还有什么人吗?”
“在商号做学徒,家里没什么人了。”周瑾瑜简短地回答,不想多说。
“真不容易……那你怎么想到来烟台了?这边可比不上上海繁华。”林曼丽继续追问,看似闲聊,但问题都指向个人来历。
“逃难,糊口而已。”周瑾瑜含糊道。
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就一直在这儿做文书?不想去上海看看?”林曼丽的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“先做好眼前的事吧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周瑾瑜放下碗,礼貌但疏离地笑了笑,起身去倒水,结束了这场“闲聊”。
林曼丽看着他的背影,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类似的情形后来又发生过几次。有时是午饭时,有时是工作间隙,林曼丽总会找机会凑过来,用那种看似随意、实则刨根问底的方式,打听周瑾瑜的过去、对时局的看法、甚至对一些同事 的印象。
周瑾瑜每次都应对得滴水不漏,回答简短、模糊、符合“李默”这个逃难小职员的身份和认知,既不显得过于警惕,也不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。但他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:这个林曼丽,绝不仅仅是个无所事事、靠关系混日子的娇小姐。她对人员背景的过度关注,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刺探。
除了林曼丽,那个沉默寡言的刘会计,也透着古怪。
刘会计名叫刘振业,四十岁左右,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,戴着厚厚的眼镜,一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伏在桌上,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,或者用毛笔在账本上记账,几乎不说话。他对周瑾瑜的到来,除了第一天点过头,之后再无交流,仿佛办公室里没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