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命名(2 / 2)

张主任和妇救会的大姐们给了她很多实际的帮助。谁家做了点好吃的,会给她端来一碗;谁家有多余的旧棉絮,会送过来给孩子絮个小褥子;谁去镇上赶集,会顺便问问有没有便宜的红糖……这些点点滴滴的关怀,像细小的火苗,温暖着顾婉茹的心,也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。

孩子出生第七天,按照北方的老习俗,算是“小满月”。虽然根据地不兴大操大办,但张主任还是和几位大姐凑了点白面(非常珍贵),给顾婉茹包了一碗素馅饺子,又煮了几个红鸡蛋。

“婉茹,按老话说,吃了这饺子,你和孩子就都‘安顿’下来了。往后啊,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张主任把饺子端到顾婉茹面前,笑着说道。

顾婉茹感激地接过。饺子不多,馅是白菜豆腐的,没什么油水,但热腾腾的,散发着面食特有的香气。她慢慢吃着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是的,要“安顿”下来,为了念安,也为了不知在何方的瑾瑜,她必须把眼前的每一天都过好。

吃完饺子,张主任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坐在炕沿上,看着顾婉茹怀里吃饱了奶、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的念安,语气变得有些郑重:“婉茹,有件事,组织上想听听你的想法。”

顾婉茹抬起头:“张主任,您说。”

“你的身体,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。组织上考虑,等你身体好了,是不是可以发挥你的特长,为边区做些工作?”张主任说,“你文化水平高,又懂日语,以前在城市里也做过教师和地下工作,经验很宝贵。现在边区正在大力开展扫盲教育,也需要整理消化从敌占区缴获的日文资料。如果你愿意,可以参与这些工作,不一定需要坐班,可以根据你的时间和身体状况来安排。一方面能为革命继续出力,另一方面,有点事情做,也能分散些注意力,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。你觉得呢?”

顾婉茹几乎没有犹豫,立刻点头:“张主任,我愿意!只要我能做的,我一定尽力。我不能总让组织照顾我,我也应该做点什么。”她早就想过,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和养育孩子,她必须做点什么,让自己保持价值,保持与革命事业的连接。这不仅能帮助她度过漫长的等待,或许,在未来的某一天,也能让她离瑾瑜的世界更近一些——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感觉。

张主任欣慰地笑了:“好,我就知道你会同意。具体安排,等你身体再好些,我们再详细商量。现在啊,你的首要任务还是把念安带好,把自己养好。”

又聊了几句,张主任便起身离开了。
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顾婉茹把念安轻轻放回摇篮,自己则靠在炕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。这是她托卫生员从村小学找来的,最普通的算术本,纸张粗糙发黄。

她翻开本子,在第一页,工工整整地写下:

“民国三十四年十月廿七日(注:1945年11月2日左右),晴。吾儿念安,今日满七日。食眠渐稳,眉眼似其父。吾身体渐复,已可自理。组织关怀甚切,张主任提及日后工作安排,吾心甚慰。长夜漫漫,思念如潮,然见念安酣睡之颜,便觉一切等待皆有期许。瑾瑜,不知你今在何方,安否?念安之名,你可知晓?盼重逢之日,亲口告之。婉茹记。”

写到这里,她停下笔,目光投向窗外。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,几片白云悠悠飘过。远山如黛,一片宁静。然而她知道,在这片宁静之外,是广袤而动荡的中国,无数人的命运正在被时代的洪流裹挟、改变。她的瑾瑜,正潜伏在那洪流的暗处,履行着他的使命。

她合上本子,轻轻抚摸着粗糙的封面。这个小小的日记本,将承载她未来无数个日夜的思念、等待、成长和对孩子的点滴记录。这是她为自己构筑的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精神角落。

摇篮里的念安发出细微的哼唧声,似乎要醒了。顾婉茹收起思绪,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,俯身去看孩子。

生活还在继续,以它最朴实、最坚韧的方式。命名的仪式已经完成,一个母亲漫长的守护和等待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而在她心底,除了母爱和思念,还有一丝悄然萌发的、属于革命者的期待——期待着自己也能早日回归战斗的序列,哪怕是以另一种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