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沉重而急促,不止一个人,目标明确地停在了周瑾瑜的门外。没有立刻拍门,似乎在门外短暂地停顿、确认。
周瑾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无声地从床上滚到地上,身体紧贴着墙壁,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床板下的那根铁钎子。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他迅速判断:如果是敌人来抓人,不会这么犹豫,早就破门而入了。如果是黑帮或小偷,也不会这么“客气”。
就在他屏息凝神之际,门外传来了三声有节奏的、不轻不重的敲门声:笃、笃笃。
不是粗暴的拍打,而是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。
周瑾瑜心中一动。这个节奏……很像是地下工作中,非紧急情况下的一种安全敲门暗号!但他不敢确定,因为这种暗号并非唯一,也可能被敌人掌握。
他握紧铁钎子,没有回应。
门外沉默了几秒,然后,一个压低了的、带着明显北方口音的声音响起:“周老板?睡了吗?我是隔壁弄堂老刘介绍来的,有点北货的生意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老刘”?周瑾瑜根本不认识什么隔壁弄堂的老刘。但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里,“北货的生意”却可能暗指来自北方的“事情”。而且,对方直接叫出了“周老板”,说明知道他姓周,但用的是“周老板”而非“周明轩”,这又有点微妙。
是组织的人?用这种方式来接头?还是敌人设下的圈套,用模棱两可的话来诱使他开门?
周瑾瑜的大脑飞速运转。他不能不开门,否则更会引起怀疑。但他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。
他轻轻将铁钎子塞到被子下容易拿到的地方,然后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,用带着睡意和警惕的声音问:“谁啊?这么晚了,谈什么生意?”
“实在对不住,周老板,打扰了。白天没找到您,事情又有点急。”门外的声音依旧压低,“是关外的一批皮子,成色不错,价格也合适,就是手续上有点麻烦,听说您懂行,想请您给掌掌眼。”
“关外的皮子”、“手续麻烦”、“掌掌眼”……这些词组合在一起,在特定的语境下,完全可以理解为带有特殊含义的暗语。周瑾瑜的心脏狂跳起来。这极有可能是组织在确认他身份!
但他依然不能掉以轻心。他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说:“我就是一个跑单帮的,哪懂什么掌眼。你们找错人了吧?”
门外的人似乎顿了顿,然后说:“不会错,亨得利钟表行的老师傅推荐的,说您眼力准。”
“亨得利钟表行”!周瑾瑜浑身一震!这是天津的联络点,也是小许曾经工作的地方!对方提到了这个,几乎就是明示了!
是丁!很可能是小许看到了他在茶馆留下的标记,报告了组织,组织派人来核实了!
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,但长期地下工作养成的极度谨慎立刻压倒了这种情绪。万一是敌人通过某种渠道 知道了“亨得利钟表行”这个信息,用来钓鱼呢?
他需要进一步验证。
他没有立刻提及“亨得利”或“小许”,而是用一种将信将疑的语气说:“亨得利的老师傅?哪位老师傅?我认识的人多了,记不清了。”
门外的人似乎低声和同伴说了句什么,然后回答道:“老师傅姓许,手上功夫好,尤其擅长修‘精工舍’的怀表。”
“精工舍”怀表!这正是周瑾瑜在列车上识别那个日伪特务的关键细节!这个信息,只有极少数与他共同经历过那次事件的同志才知道,比如当时在天津负责接应的老陈 ,或者通过组织内部绝密档案了解他详细经历的高级领导。敌人绝无可能知道得如此具体!
最后的疑虑被打消了。周瑾瑜感到眼眶有些发热,他深吸一口气,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:“哦,是许师傅啊,想起来了。你们稍等。”
他轻轻拉开门闩,打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前面一个三十多岁,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棉袍,面容敦厚,眼神沉稳锐利。后面一个年轻些,戴着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但周瑾瑜一眼就认出,正是白天在茶馆见过的那个疑似小许的背影!
“周老板,打扰了。”年长那人微微点头,目光快速扫过周瑾瑜的脸和身后的房间。
“请进,地方小,别介意。”周瑾瑜侧身让开。
两人迅速闪身进屋,年轻的那个走在最后,警惕地看了看楼梯上下,才轻轻关上门,并立刻上了闩。
房间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。三人面对面站着,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,只有压抑着的激动在无声流淌。
年长的同志首先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:“‘星火’同志,辛苦了。我是‘老章’,这位是‘学徒’小许。组织上一直在设法寻找你的下落。”
听到“星火”这个代号,周瑾瑜最后一丝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激动涌上喉头。他张了张嘴,一时竟有些哽咽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:“终于……找到你们了。”
老章上前一步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,手掌温暖而有力。“你留下的标记,小许看到了,报告上来。我们又核对了你刊登的寻人启事,密码规则正确。为了安全,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先来确认你的安全状况和环境。”
周瑾瑜点点头,表示理解。这种谨慎是必要的。
小许这时才摘下帽子,露出那张周瑾瑜熟悉又略带风霜的脸,他眼圈也有些发红,激动地低声道:“周大哥!真的是你!在茶馆看到那个标记,我差点不敢相信!你……你还活着,太好了!”他想上前,又克制住,只是用力地点头。
“小许,你也长大了。”周瑾瑜感慨万千,当年青涩的学徒,如今已是沉稳的地下工作者。
“这里说话方便吗?”老章打断短暂的叙旧,切入正题,目光再次扫视这个简陋的房间。
“暂时安全。昨晚有警察来查过户口,是片区统一行动。之前有小偷试图撬锁,被我吓跑了。邻居不算熟悉。”周瑾瑜简洁地汇报了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