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他选择主动出击,最佳的突进角度是斜向切入他与老刀之间连线约45度的方向,左手需要护住头部和颈部要害,右手目标应是老刀握遥控器的右手腕或手臂,得手后需要立刻带着岑晚秋向左侧(即靠近那个可能被撞开的墙壁的方向)翻滚撤离,路线应设计为逆时针弧形,以避开可能来自其他绑匪的直线攻击……
画面消失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屋顶那个不起眼的喷淋头,又瞥了一眼老刀身后那面看起来颜色略有不同的墙壁,最后,重新落回老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。
“你女儿,最近情况怎么样?”齐砚舟忽然开口,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。
老刀猛地一怔,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一瞬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郑天豪的女儿。”齐砚舟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医生探讨病情的专业感,“你替他卖命,鞍前马后,甚至不惜绑架杀人,总该知道他最在乎的那个‘筹码’的近况吧?植物人状态维持了三年七个月了?每天靠鼻饲和静脉营养,注射的是不是‘宏达生物’生产的复合氨基酸和维生素注射液?心跳一直维持在每分钟68到72次之间?”
老刀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,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!你查她?!”
“我查了。”齐砚舟坦然承认,甚至往前挪了小半步,拉近了一点距离,“不止查了她,还查了她用的药。‘宏达生物’的法人代表,是你表哥王德发,对吧?那批注射剂的配方和实际灌装浓度,和药监局备案的有细微出入。长期使用,特别是对于神经系统严重受损的病人,非但无益,反而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元二次损伤。”
老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放屁!你胡说八道!豪哥是为了救她!他花了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他是为了控制她!”齐砚舟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控制她,就等于控制了你,控制了所有还念着旧情、或者被他拿捏着把柄的人!你女儿醒过来,对他还有什么价值?一个清醒的、可能会说出秘密的证人?还是一个需要他继续耗费资源治疗的累赘?老刀,你被他当枪使了!你拼了命帮他达成目标,可你连你女儿正在被慢性毒害的真相都不知道!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骗我!”老刀嘶吼起来,情绪彻底失控,遥控器在他手中剧烈晃动,拇指几乎要按下去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齐砚舟猛然抬头,目光如电,射向屋顶那个喷淋头,同时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隐藏的通讯器低吼出声:“动手!”
“轰——!!!”
右侧那面颜色略显不同的墙壁,在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部轰然撞开!砖块水泥碎块四散飞溅!烟尘弥漫!
几乎在同一时刻,头顶那个老旧的消防喷淋头被巨大的声响和震动触发,“噗”地一声,大量混杂着铁锈的冷水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!整个狭小的夹层空间瞬间被白茫茫的水雾和烟尘笼罩,能见度骤降至几乎为零!
水雾弥漫的混乱中,齐砚舟动了!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,左脚猛蹬地面,身体以一个精准的斜切角度,猛地冲向老刀!左手曲臂护住头脸,挡住飞溅的碎块,右手如同铁钳,快、准、狠地一把扣住了老刀握着遥控器的右手手腕!
“啊——!”老刀发出一声痛吼,本能地想要反抗、想要按下按钮!
但齐砚舟的力量和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!他手腕一拧,一拉,再向下一压!一个标准的反关节擒拿!
“咔嚓!”轻微的骨裂声和脱臼声!
“呃啊——!”老刀惨叫着,遥控器脱手飞出!
而齐砚舟根本不去看那飞出的遥控器,借着前冲的力道和拧转的惯性,腰部发力,一个侧身回转,左手已经顺势揽住了刚刚被水雾和巨响惊得蹲下身、正位于他预定路线上岑晚秋的肩膀,低喝一声:“走!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搂住她的腰,用尽全力,带着她向左侧——也就是墙壁被撞开的缺口方向,猛地扑倒、翻滚!
“砰!”
沉重的金属水管(可能是被撞塌的墙体连带扯断的)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,溅起大片水花和泥浆!
混乱在继续!
两名浑身湿透、但动作迅猛如虎的特警队员已经从破开的墙洞中冲了进来!一人直接扑向因手腕剧痛而失去平衡的老刀,一个干脆利落的锁喉别臂,将他死死按在湿漉漉的地上!另一人则扑向那个刚刚反应过来、试图去捡掉落的遥控器的壮汉,一个扫堂腿将其放倒,随即膝盖顶住后背,手铐瞬间到位!
“不许动!”
“警察!放弃抵抗!”
“遥控器!缴获遥控器!”
场面在短短几秒钟内被彻底控制。
老刀被脸朝下死死按在冰冷积水的地面上,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嘴里发出不甘的、含混的咒骂。另外两个残部成员也被迅速制伏,铐上手铐,拖到一边。那个黑色的遥控器掉落在水洼里,屏幕已经黑了,红色的按钮沾满了泥水。
现场一片狼藉。只剩下齐砚舟和岑晚秋,还半坐半躺在墙角的积水里,靠着残破的墙体,剧烈地喘息着。冷水顺着头发、脸颊不断流下,混合着灰尘和血丝。
齐砚舟率先平复呼吸,侧头看向身边的岑晚秋。
冷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和旗袍,勾勒出瘦削的身形。她脸上有泥水,也有被碎屑划出的细微血痕,嘴唇苍白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她正用手撑着地面,试图稳住因翻滚和惊吓而有些虚软的身体。
“伤哪儿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喘息后的粗重。
岑晚秋摇了摇头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,动作牵扯到肩膀,让她轻微地吸了口冷气,但嘴上却说:“没事……就是脚踝,好像更疼了点。”她的左脚踝确实肿了起来,在湿透的袜子和破损的旗袍下摆边缘,能看到明显的淤青和肿胀。
齐砚舟没再问,直接伸出手,隔着湿透的布料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。指尖搭在桡动脉上,感受着脉搏的跳动——略快,但节律整齐有力。还好。他又快速扫视了一下她裸露的小腿和手臂,除了几处擦伤和那片淤青,没有看到开放性伤口或严重出血。
“能站起来吗?”他松开手,问道。
“能。”岑晚秋咬了下牙,抓住他伸过来的胳膊,借力试图站起。齐砚舟也同时发力,扶着她,两人踉跄了一下,终于都站了起来,靠着相对完好的那面墙。
警察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,拍照取证,收集散落的物品。一名警员递过来两条干燥的毛巾,齐砚舟摇了摇头,只接过对方同时递来的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。他拧开瓶盖,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大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,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。然后,他将瓶子递给了岑晚秋。
岑晚秋接过,低声道: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,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,但很清晰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已经转向屋内其他地方。
这间隐蔽的夹层里堆满了杂物,一张破旧的木桌上散落着几个U盘、一本边缘卷曲的硬壳笔记本、还有几张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的照片。他走过去,目光扫过。一张是郑天豪和老刀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私人会所包厢里的合影,两人举着酒杯,笑容满面。另一张明显是偷拍,画面是市一院某个楼顶天台,他和岑晚秋正站在一起说话,虽然像素不高,但足以辨认身份。还有几张是医院不同区域的监控截图,时间标注都是近期。
“这些,还有那边桌上、地上的所有纸质、电子物品,全部仔细收集,一件都不要遗漏。”齐砚舟对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官说道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。
“明白,齐医生。”警官点头,指挥手下开始小心封装证物。
这时,外面通道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。
两名警员押着两个穿着沾满油污的维修工服、低着头、身材矮壮的年轻男人从后巷方向进来。其中一个裤兜鼓鼓囊囊,被警员伸手一掏,摸出来一个银色的U盘。
“在后门准备开一辆伪装成垃圾清运车的厢货逃跑时抓到的。”一名警员报告,“身上搜出这个,还有两把管制刀具和少量现金。”
齐砚舟接过那个U盘,入手冰凉。上面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纸:“备份-最终版-切勿遗失”。字迹潦草,但透着一股决绝。
他点了点头,将U盘递还给警员:“重要证据,和刚才那些分开封装,做好标记和记录。”
“是!”
现场基本清理完毕,主要嫌疑人已被押解出去。老刀被两名强壮的警察反拧着胳膊,押着往外走。经过齐砚舟身边时,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,脖颈青筋暴起,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齐砚舟,用尽全身力气嘶吼:“齐砚舟!你别得意!老子还没输!老子他妈还有底牌没亮出来!”
齐砚舟静静地站在原地,目光平淡地看着他,如同看着一个狂躁的病人。
老刀被拖拽着经过铁门,临被塞进警车前,他猛地扭过头,用尽最后的气力,声音嘶哑而怨毒地吼道:“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?!引爆器……不止一个!你救不了所有人!你他妈救不了——”
“砰!”警车门被重重关上,隔绝了他疯狂的嘶喊。
齐砚舟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夜风吹过厂房破败的空地,带着湿气和寒意。他右手插进湿透的裤兜,指尖触碰到一点坚硬、冰凉、边缘有些锋利的细小物体——是刚才翻滚时,在混乱中无意间抓到手里的,一小块从某个设备上崩裂下来的金属碎片,约指甲盖大小,一面是粗糙的断面,另一面似乎有细密的电路纹理,像是从遥控器内部电路板上脱落下来的。
他将那块碎片拿出来,摊在掌心,就着远处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仔细看了看。
碎片的一个焊点位置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不正常的焦黑痕迹,而且……摸上去竟然还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余温。
他的眉头,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。
远处,更多的警车陆续抵达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红蓝交替的灯光将这片荒凉的厂区映照得光怪陆离。封锁线被拉起,勘查灯亮起,现场变得更加忙碌而有序。
岑晚秋靠在那辆黑色SUV的车门边,身上披了一件警察给的深色外套,湿发贴在脸颊,目光一直追随着齐砚舟,带着复杂的担忧。
齐砚舟将那枚金属碎片紧紧攥入手心,金属边缘硌着掌纹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
他迈步,朝她走去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车门打开,两人坐进后排。车内温暖干燥的空气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。司机(那名年轻警察)和寸头男人坐在前排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似乎在等待进一步的指令。
齐砚舟没有系安全带,身体微微前倾,右手依旧紧紧握着,那块金属碎片深深嵌入掌心。
车窗外的厂房在后退的景物中逐渐缩小,最终被夜色和远处的建筑轮廓吞没。红蓝灯光闪烁,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休息。
三秒。
另一幅画面,比刚才更加模糊、却更加不祥地闪现出来:
某个绝对黑暗、似乎深入地下或建筑核心的封闭空间;
一点微弱的、规律闪烁的红色LED指示灯;
一个简陋的、带有数码显示管的倒计时器,屏幕上的数字正在跳动:00:04:37;
几根颜色各异的导线,裸露着铜芯,连接着一个老式的、手动旋转阀门的燃气管道接口;
一个继电器模块,指示灯亮着,似乎在等待一个闭合信号;
空间里弥漫的气味……是陈年机油、潮湿霉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未完全散尽的天然气特有的臭味——和刚才厂房地下室里的气味,如出一辙。
画面消失。
他猛地睁开眼!
眼底深处,瞬间掠过一抹极锐利的寒光。
车正驶向市区,街道逐渐变得明亮,车流也多了起来。
他转过头,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和路灯,表情平静得可怕。
只有那只紧握着金属碎片的右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,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膝盖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缓慢,稳定,像是在丈量着某个看不见的、正在不断缩短的……死亡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