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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半,最后一个号看完,齐砚舟把病历本合上,笔帽拧紧插回口袋。诊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。外面走廊有推车滚过,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,护士在喊某床号的病人做检查,声音由近及远,渐渐模糊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窗一条缝。阳光斜切进来,正好照在办公桌一角,把那个用了五年的陶瓷杯照得发亮。杯身上印着“市一院十佳医生”的字样,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是去年不小心磕的。他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视线越过窗台,落在楼下停车场。
南区C3,那辆黑车还在。
位置没变,和早晨他看见时一样,和昨天下午他看见时也一样。车身蒙着一层薄灰,像是停在那里很久没动过,但他知道不是。车牌被泥巴糊住了一半,泥巴是新的,昨天还没有。车窗膜深得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,但此刻夕阳照在挡风玻璃上,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。
他放下叶片,转身时碰到了桌角的水杯。温水晃了半圈,荡到杯沿又退回去,没洒出来。他扶正杯子,看了一眼里面的水,没喝,放回原位。
“下一个,23号。”他对着门口说。
门推开,进来一个年轻姑娘,穿着格子外套,抱着膝盖,走路有点跛。她坐下的时候吸了一口气,手捂着胃的位置。
“哪儿疼?”他问。
“这里。”她指了指上腹部,“吃完饭就疼,有时候半夜也疼,像针扎一样。”
他问了几句饮食规律、有没有反酸、有没有黑便,她回答得很快,条理清楚,不像是装病装出来的那种含糊其辞。他开了一张B超单子,让她去做检查。
姑娘接过单子,站起来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眼神里有点犹豫,像是想问什么但没问出口。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眼神了——病人想问“我是不是快死了”,但说不出口。
“结果出来再来找我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推门出去。
诊室里又安静下来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手术排班表。页面加载了几秒,然后一行行字跳出来。自己的名字还挂在第三台腹腔镜后面,后面跟着“主刀”两个字。助手那一栏写着“林夏”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移动鼠标,关掉页面。
转头去翻纸质记录本。那是他私人的记录,每天的手术安排、重点病人的情况、需要跟进的事项,都用钢笔一行一行写下来。他翻到今天那一页,手指划过一行行字迹,最后停在“第三台腹腔镜”后面。那里空着,但他在心里填了两个字:待定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看,是加密软件的消息提示。点开,岑晚秋发来的:“修打印机今天不开门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回了一个“?”。锁屏,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内袋。手放进去的时候碰到了录音笔,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。他隔着布料按了按,确认它还在,然后抽出手。
上午的门诊还在继续,一个接一个的病人进来又出去。胆囊息肉的、阑尾炎术后来复查的、体检发现肝囊肿来咨询的,每一个他都认真听、认真看、认真写。十一点半的时候,那个胃疼的姑娘回来了,B超结果显示浅表性胃炎,不严重。他开了药,叮嘱饮食规律,少油少辣,按时吃饭。她点点头,拿着处方走了,这回没回头。
中午没去食堂。他让小雨帮忙带份盒饭上来。她进门时蹦了一下,马尾辫跟着甩起来:“齐主任,您要辣吗?”
他点头。
她从保温袋里掏出一瓶辣椒酱,瓶身贴着标签,手写着四个字:“自酿,别给别人”。他笑了一声,接过饭盒,拆开筷子就吃。米饭还热着,菜是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,他把辣椒酱舀了一勺拌进去,辣味冲上来,额头微微冒汗。
小雨站在门口没走,靠着门框看手机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说了句:“楼下那个车,我刚才绕过去看了一眼,车牌泥巴是新糊的。”
他嚼着米饭,没抬头。
“没看见里面有人,”她继续说,“但车窗开着一条缝,有烟味飘出来。有人在里面待过。”
他嗯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,转身跑了出去,门在身后轻轻关上。
他嚼着米饭,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。阳光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,叶片泛着光,边缘有些发黄,该浇水了。
下午两点,门诊结束。他收拾东西准备走,把笔放进笔筒,把病历本摞好,把电脑关掉。刚站起来,护士长探头进来。
“齐主任,行政办刚才打电话问你明天是不是请病假?说是肠胃炎犯了。”
“嗯,”他说,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“昨儿晚上开始拉肚子,估计得歇两天。”
“那你多休息,别硬撑。”
“不硬撑,”他笑了笑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外套,“我还想活着退休。”
他拎着包出门,走的是消防通道。七层楼梯,一层一层往下走,脚步声均匀,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。楼梯间里灯光明亮,墙壁上贴着消防示意图和逃生指示牌。他走到一楼,推开防火门,没有往大厅方向走,而是拐进了地下车库。
车库里光线暗,几辆车稀稀落落地停着。他沿着墙根走,绕到东侧小门,推门出去。外面是医院的后巷,堆着些旧纸箱和废弃的医疗器材。他穿过巷子,从职工出口出来,混进了人行道上的下班人群。
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。他站在站牌后面,低头刷手机新闻。头条还是市一院的声明后续,关于那起医疗纠纷的调查结果,评论区已经清过一轮,质疑的声音少了,风向稳住了。他往下滑了滑,看见几条留言在讨论“那个被停手术的医生”,有人说“活该”,有人说“等反转”。他没多看,关掉页面。
36路来了。他最后一个上车,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厢里人不多,前面坐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,低头打游戏,手机里传来击杀的音效;中间有个抱孩子的妇女,孩子睡着了,头歪在她肩膀上。他把包放在腿上,拉链朝内,手搭在上面,指腹能摸到录音笔的形状。
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三站。他没在梧桐巷那一站下车,而是提前一站下了。车门打开,他跳下车,站在路边扫了一眼四周。没人跟着下车,至少没有他看得见的人。
他走进一家便利店,买了一瓶矿泉水。站在货架前假装看饮料标签,余光扫过玻璃门外的街道。行人来来往往,没有人停留,没有人往店里张望。他拿了水,到收银台付钱,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街道,还是正常。
他又走了两条街,中间进了一家药店。柜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,问他买什么药。他说胃不舒服,买了一盒胃药。姑娘打单子的时候他递过去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手写收据”。姑娘愣了一下,但还是手写了一张,盖了章,递给他。
收据揣进兜里,和那五百现金放在一起。现金是昨天取的,分开放着,万一出事,不至于全部被拿走。
从药店出来,他才拐进梧桐巷。
花坊在巷子尽头,门脸不大,玻璃门擦得很亮。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和吊兰,叶片上喷了水,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。他假装路过,扫了一眼店里面。岑晚秋站在柜台后面,正在修剪花枝,低着头,没往窗外看。
他没从前门进,绕到后巷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墙头打盹,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,又懒洋洋地垂下头去。他走到铁门前,先看了一眼周围——废纸箱堆在墙角,地上有几个烟头,看颜色是今天留下的。他记下这个细节,然后轻敲三下。
里面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水泥地上几乎听不见。门开一道缝,岑晚秋的脸露出来,看见是他,没说话,侧身让他进去。
后间和昨天一样,堆着花材和包装纸。玫瑰、百合、康乃馨的味道混在一起,还有一点点烟火气,像是刚刚烧过什么东西。桌上的铜盆已经收起来了,但墙角垃圾桶里有烧过的纸灰,黑色的边缘卷曲着。
她递来一杯水,一次性纸杯,水是温的。他接过,喝了一口,放在桌角,杯底压在那堆账本旁边。
她也坐下,没问话,只是翻开一本册子,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。他看着她右手虎口那道疤,很淡,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他知道那道疤的来历——三年前那个深夜,她丈夫死在她面前,她跪在地上抱他,碎玻璃划破了手。后来缝了七针,拆线后就留下了这道疤。
“刚才有人来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早上有个送花材的,老李,合作三年了。下午没人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两人谁都没提那辆黑车,也没说张明,更没谈什么财团或余党。但她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得重,一页纸差点被戳破。他注意到这点,没出声。
“你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正常。”他说,“门诊看完,明天请病假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写字。过了一会儿,她放下笔,抬头看他。
“你那封信,”她说,“还在身上?”
他摸了摸内袋。那封牛皮纸信还在,贴着胸口放着,和录音笔并排。他抽出来递给她。
她接过去,抽出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表情没变,但眉头皱了一下,很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信纸在她手指间微微抖动,她很快按住,不让它抖。
“他说的‘七床’,”她把信纸折好,递还给他,“是那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刘振虎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张明供出什么,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张明手里有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郑天豪的人跑了,”她说,“但他们跑之前,有人见过张明。狱里传出来的消息,说张明在打听一个人——不是打听,是问有没有办法把什么东西递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能让张明在监狱里还惦记着往外递的,不会是小事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把那封信重新收好,放回内袋。信纸贴着胸口,隔着两层布,像一块薄薄的烙铁。
“你那天说的‘财团’,”他问,“查到什么了吗?”
她站起身,走到墙角那个旧柜子前。柜子是老式的,漆面斑驳,把手是黄铜的,已经发绿。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子鼓鼓囊囊的,封口用线绕了两圈,绕得很紧。她把袋子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