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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。
齐砚舟知道这个时间,因为他那时候还没睡。他躺在医院值班室的行军床上,听了一夜的雨。雨点砸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,噼噼啪啪,像谁在远处放了一挂不响的鞭炮。后来声音渐渐稀了,从密集的鼓点变成零落的敲击,再变成偶尔一滴,最后彻底安静下来。安静来得太突然,他的耳朵反而嗡嗡地响了一阵,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,还在嘶嘶地破裂。
他翻了个身,行军床发出吱呀一声。床太窄了,他一米七八的个子躺在上面,脚踝悬在床尾外面,凉飕飕的。被子太薄,是夏天用的那种空调被,叠成豆腐块放在床脚,他懒得展开,就那么团在脚边,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。枕头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合着洗衣粉的化学香味,闻久了头晕。他把手臂枕在脑后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荧光灯管。灯管关着,但余晖还在视网膜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残影,像一扇关不上的窗。
他想起她。
不是刻意的,是脑子自动播放的那种想——像手机后台运行的程序,你不点开它,它也占着内存。他想起她低头算账的样子,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,笔尖在纸上停顿的瞬间;想起她泡茶时先把杯子用热水烫一遍,再把茶叶放进茶壶,第一泡倒掉,第二泡才端给他;想起她笑的时候左脸的梨涡,不深,但刚好能盛下一颗米粒。他想起了很多细节,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过分——他连她刷牙时喜欢先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再开水龙头这种事都知道。他知道她的每一个习惯,每一种表情,每一句话里藏着的意思。可他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?他知道她想听什么,但他没说。他知道她在等什么,但他没给。他知道她今天不会见他,但他还是去了。
这不是第一次了。
他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排班表,而是翻出手机相册里一张没发出去的照片。那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快两个月了,他一直没删,也没给任何人看过。照片是在花店拍的,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她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不知道他在旁边。他悄悄举起手机,镜头对准她,按下快门。照片里的她低着头,笔尖悬在纸上,眉头微蹙,一缕碎发垂在耳侧,阳光从玻璃门斜射进来,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。一半脸亮着,一半脸藏在阴影里,像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。他把这张照片看了无数遍,放大,缩小,再放大,看她的睫毛,看她鼻尖那颗极小的痣,看她嘴唇上干裂的一道细纹。他本来想发给她的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,怕她觉得他偷拍她,怕她觉得他太黏糊,怕——他说不清怕什么,就是觉得这张照片太珍贵了,珍贵到不能轻易给人看,哪怕是给她。
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穿上白大褂。白大褂昨天没洗,领口有一小块咖啡渍,是早上灌美式的时候溅上去的,干了以后留下一圈褐色的印记,像一枚褪色的勋章。他没在意,扣子照样敞着两颗,听诊器项链垂在锁骨上,冰凉的。他走出值班室,经过护士站的时候,值班护士小周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齐医生,你脸色不太好,昨晚没睡?”他说:“睡了。”小周说:“那你眼睛怎么是红的?”他说:“过敏。”小周笑了一下,没再问。他知道小周不信,但他不在乎。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——穿过这条街,推开那扇门,看看她在不在。
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雨刚停。路面湿漉漉的,反着路灯的光,像铺了一层油纸,又像一面被水洗过的旧镜子,映出天空灰蒙蒙的倒影。空气里有股潮气,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点汽车尾气的腥味。他没打伞,白大褂敞着领口,听诊器项链贴在锁骨上,凉得有点刺人,像一小块冰压在皮肤上。他站在街角,看了眼对面那家花店。从这里到花店,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,穿过马路,走过一排梧桐树,经过一个垃圾箱和一辆永远停在那里的银色面包车,就到了。这段路他走过上百次,闭着眼睛都不会撞到东西。但今天他站在街角,站了足足半分钟,像是在攒一股劲儿,像是在做一个决定,又像是在等一个信号——比如风铃响了,或者灯亮了,或者她推门出来倒垃圾。但什么都没发生。花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像一个睡着的人,呼吸均匀,不知道有人在看她。
灯还亮着一盏。在柜台上方,是一盏小射灯,暖黄色的,光线不算亮,但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里,像一颗孤独的星星。灯亮着,说明她昨晚又睡在店里了。她最近经常这样,一个人在花店后面的小屋里过夜,不回自己那个租来的公寓。他问过她为什么,她说“花店得有人看着,最近小偷多”。他知道那是借口。这附近治安很好,她从搬来就没丢过东西。她留在花店过夜,不是因为怕小偷,是因为她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,一个人面对四面墙和一张双人床。那个公寓她租了快两年,但真正住在那里的时间可能还不到半年。大部分时候,她都睡在花店后面的小屋里,沙发不大,躺一个人刚好,翻身都不行,但她习惯了,或者说,她让自己习惯了。他有时候会想,她是不是在惩罚自己——用不舒服的床,用不规律的作息,用没完没了的工作,来惩罚自己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但总觉得做错了很多事的那种愧疚感。
门关得严实。玻璃门从里面锁上了,他看见那道金属插销横在门框上,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风铃静止不动,铜管一根一根垂着,像一排被冻住的雨滴。麻绳系着他昨天打的那个结,位置比原来低了两公分,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他是量着打的结——让风铃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,风吹过的时候铜管不会撞得太厉害,声音会更柔和。她喜欢柔和的声音。她说太响的风铃像有人在吵架,听着心烦。他把风铃调低了以后,自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,确认声音是她喜欢的那种,才走进去。她不知道这件事,就像她不知道很多他默默做的事情——比如他每次来花店都会顺手把门口那几盆绣球花浇了,比如他会在她午睡的时候把手机调成静音,比如他会在她不在的时候把账本上的错误一个一个改过来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是在付出,只是觉得应该做,做了心里舒服。但舒服归舒服,她不知道的事,就等于没发生过。
他记得昨晚自己走时,门没关紧。不是故意的,是走得太急了。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看见她把相框转过去了。那个相框在她床头柜上放了快两年,里面是她和前夫的结婚照,她从来没转过它。但昨晚她转了。他站在卧室门口,透过半开的门看见那个相框背面朝外,银色的金属背面在台灯下反射着冷冷的光。他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,像被人打了一闷棍。他知道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放下了前夫,而是放下了对“有人会回来”这个念头的期待。她转过相框的那一刻,她心里的某扇门也关上了。而那扇门,他一直以为是为他留着的。他站在门口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走得很快,几乎是逃出去的。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,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,或者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。比如跪下来,比如哭出来,比如抱着她说“别关那扇门,我还在外面”。但他什么都没做。他走了,门没关紧,风铃在他身后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声音。
这个细节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像手术前反复核对器械清单那样清晰。他记得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声音、每一种气味。他甚至记得自己走的时候,鞋底踩在门槛上发出的那声闷响——咚,像一颗心脏沉到了胃里。他把这个细节翻来覆去地想,想找出一个理由告诉自己事情还有转机,还有希望,还有可能。但他找不到。他只知道她转了相框,而他走了。两个动作之间没有因果关系,但在他心里,它们像两块磁铁一样紧紧吸在一起,分不开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穿过马路。
路面还有点滑,他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上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踩在雪地上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,但更闷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几片,贴在路面上,像一块块褐色的补丁。他经过那个永远停在那里的银色面包车,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灰,有人用手指在灰上画了一个笑脸,歪歪扭扭的,眼睛一大一小,嘴巴咧到耳根。他看着那个笑脸,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他经过垃圾箱,垃圾箱的盖子没盖严,露出一个黑色塑料袋的角,袋子里有西瓜皮的味道,甜腻腻的,混着酸臭,让人反胃。他加快脚步,走到花店门口。
门关着。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——白大褂,深色裤子,头发有点乱,眼睛手在抖,又把手放下来。他看着门上那块“休息”牌,牌子是木质的,手写的,她的字,“休息”两个字写得圆圆润润,像两颗饱满的汤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,然后伸手推了一下门。门没动。插销锁着,玻璃纹丝不动,只有门框上的风铃被震动了一下,铜管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“叮”,像一根针掉在地上。
他退后一步,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一样东西。是一瓶柠檬茶,他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,冰镇的,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时候瓶壁上还凝着一层水珠。他把它握在手里,瓶壁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,凉丝丝的。柠檬茶是她常喝的那个牌子,维他,纸盒装的她嫌不够冰,一定要瓶装的,而且要冰到瓶壁上起一层白霜才够味。他知道这个,就像他知道她喝奶茶要双倍糖、喝咖啡不加糖、喝热水要放两片柠檬——这些零零碎碎的、没用的、但在某个时刻会变得很重要的小事。
他拧开瓶盖,闻了闻。甜里带酸,柠檬的清香混着红茶的涩,是她喜欢的那种味道。他盖上盖子,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柠檬茶放在门槛上,靠门框立着,瓶身微微倾斜,贴着一张便签纸。便签纸是他在护士站顺手拿的,粉红色的,上面印着一朵小花,小花的旁边写着“我来过,等你”四个字。字写得比平时潦草,笔画飞起来了,像是怕写太工整反而显得刻意,像是在故意用潦草来掩盖什么——也许是紧张,也许是心虚,也许是太在意了反而不敢表现得太在意。他把纸条压在瓶子底下,瓶底压着纸条的一角,纸条的另一角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,像一只想飞但飞不起来的蝴蝶。
他直起腰,听见里屋有脚步声。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他把耳朵竖起来了根本听不见。是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,啪嗒,啪嗒,间隔很短,像是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,又像是有人走到了某个位置停了一下,又继续走。他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知道她在里面。她一定听见了风铃的声音,一定知道门口有人。但她没有出来,没有拉开门帘看一眼,没有问一句“谁呀”。她只是继续走,继续做她的事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或者,她听见了,但她不想出来。这两个可能,哪一个都让他难受。如果她没听见,说明她不在意门口的风铃了——那个她曾经说“听着像有人在敲门,提醒我别忘了开门”的风铃。如果她听见了但不想出来,说明她不想见他。两种可能,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。
他没敲门,也没喊她名字。他知道喊了也没用,她不会应。她不是那种会隔着门跟你吵架的人,她是那种会安静地把门关上、安静地走开、安静地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外、安静到你以为她根本不在里面的人。但她在。他知道她在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就像你能感觉到隔壁房间有人,即使没有声音,空气里也有一种微妙的、说不清的“在场”的感觉。那种感觉像磁场,看不见摸不着,但你站在门口的时候,头发会竖起来,皮肤会发紧,呼吸会不自觉地放轻。
他放慢动作,把门带上。不是用力关上的那种带,是轻轻地、慢慢地拉过来,让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一点点缩小,直到插销碰到锁扣,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。然后他松手,门自己合上了,风铃又响了一次。这次声音比刚才长一点,铜管碰撞了两三下,叮叮当当,像一串零碎的音符,断断续续的,不成调子。
他站在门外,没走。
他转过身,背靠着门,慢慢蹲下来,最后坐在了台阶上。台阶是水泥砌的,凉,隔着一层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屁股一直传到脊椎。门前的台阶有三阶,他坐在最上面那一阶,膝盖曲起来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掌托着下巴。他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台阶上,沾了灰,他没管。他的皮鞋鞋尖对着马路,鞋面上有几滴水珠,是刚才走过湿路面时溅上去的,在晨光里闪着微光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聊天界面。屏幕亮起来,白光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。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,最后一条是他发的“忙完找你”,四个字,发出去以后像四个石子丢进深井,连回音都没有。再之前是她回的“嗯”,一个字,短得像一把刀,切断了所有继续往下说的可能。他往上翻,翻过很多页,看见以前的对话——最早的是她问他能不能顺路带盒降压药给李阿姨,语气客客气气的,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说话。后来慢慢变了,变成提醒他值班室冰箱还有她做的梅子酱,语气里多了一点亲昵,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。再后来有一条是她发了个表情包,一只橘色的猫歪着头看镜头,圆眼睛,粉鼻子,配文是“你今天笑了三次,我都记着”。他看到这条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但笑不出来。他记得那天他确实笑了三次——一次是早上在花店喝到她泡的新茶,一次是中午收到她发来的猫照片,一次是晚上手术成功后她发来一句“辛苦了”。三次,她都记着。她记着这些小事,就像他记着她的每一个习惯一样。但记着又怎样呢?记得再清楚,说不出口的话还是说不出口,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。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转发键上,想把它转存到备忘录里,怕哪天不小心删了。但他终究没点下去。因为点下去的动作太像一个告别仪式——把珍贵的东西备份好,然后就可以放心地删掉原版了。他不想删。他想留着,留着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,留着提醒自己有一个女人曾经在意他今天笑了几次。
他想打个电话。拇指在“岑晚秋”三个字上停了很久,屏幕上的拨号键是绿色的,圆圆的,像一颗随时可以按下去的按钮。但他没按。他怕她不接。不接比接了说“喂”更可怕——不接意味着她在故意不接,意味着她在用沉默告诉他“我不想跟你说话”。而接了说“喂”,至少还说明她愿意听,哪怕听完就挂。他怕她不接,更怕她接了以后两个人都沉默,电话里只有呼吸声,像两个隔着厚玻璃的人,看得见对方,听不见对方,急得想砸玻璃但手边什么都没有。
他删掉拨号界面,转而打开备忘录。备忘录里存了很多东西——手术记录、值班表、药品清单,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、写到一半就删了的草稿。他新建一条,打了一行字:“我不是不想见你,是怕见了你,我就更不想应付那些安排。”打完了,看了一遍,觉得矫情,又删了。又打一行:“我妈明天到,我得去接她。等我把这事处理好了,我再来找你。”看了一遍,觉得像是在找借口,又删了。又打一行:“我想你。”两个字,简洁,直接,像一把刀,捅进去就拔不出来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,手指悬在“发送”键上,悬了很久,最后还是一格一格地删掉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,像退潮时沙滩上的字迹被海水一点点抹平。最后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,光标在空白页的左上角一闪一闪的,像一个等不到答案的问号。
他合上手机,把它扣在膝盖上。手机壳是透明的,里面夹着一张医院的工牌,工牌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。他看着那张照片,觉得照片里的人很陌生——头发比现在短,眼神比现在亮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一个对未来充满信心的人。那时候他刚来江城不久,觉得一切都有可能,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、足够真诚,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。现在他不这么想了。现在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,比如一个人的心;有些东西不是靠真诚就能留住的,比如一个人的信任。你可以在手术台上做到百分之百的精确,但你在感情里连一句“我爱你”都说不利索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。云层很厚,灰白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脏棉花,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。太阳躲在云层后面,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,像一盏蒙了纱的灯。月亮更看不见了,藏得好好的,像一个不想被人发现的人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远处餐馆飘来的油烟味。吹得他白大褂的领子翻起来,拍打在他的脖子上,凉飕飕的,像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他的肩膀。
街对面早餐铺子收了摊。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一半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灶台和几张倒扣在桌上的塑料凳子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围裙还没解,正蹲在门口刷锅。锅很大,铁质的,锅底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,他用钢丝球使劲地蹭,蹭得锅身咣咣响。他刷了一会儿,抬头看见齐砚舟坐在花店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朝他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齐砚舟也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老板又低下头继续刷锅,刷了几下,忽然停下来,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,深吸一口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被风吹散了。他看着齐砚舟,用一种过来人的、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然后把烟叼在嘴里,继续刷锅。那个眼神让齐砚舟有点不舒服,因为它太懂了,懂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看穿了把戏的小孩子。
他站起身。蹲坐太久,腿有点麻,膝盖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裤子的膝盖部位湿了两块,是台阶上的水渗进来的,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两个圆形的深色印记,像两只眼睛。他低头看了看,把白大褂的下摆往下拉了拉,试图遮住那两块湿痕,但遮不住。他没再管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店。门还关着,灯还亮着,风铃还挂着。一切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就好像他从来没有来过,就好像那瓶柠檬茶从来没有放在门槛上,就好像那张粉红色的便签纸从来没有被风吹起过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他知道她会看见它们。他知道她会站在门后面,透过玻璃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他的白大褂在晨风中鼓起来,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乱,看着他的步伐从从容变得犹豫,从犹豫变得沉重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他知道她会看,但他不知道她看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样的表情。是难过?是失望?是心疼?还是什么都不剩,只剩一片空白?
他不知道。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。以前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她,了解她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种语气、每一个小动作。但现在他发现,那些了解都停留在表面。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不知道她在门后面做什么,不知道她有没有哭,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瓶柠檬茶扔掉,不知道她有没有看那张纸条,不知道她把纸条看了几遍,不知道她看完以后是叹了口气还是冷笑了一声。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多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,脚下是万丈深渊,面前是一团浓雾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听见风在耳边呼啸。
他走到公交站,站牌下站了几个人,都在等车。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,背着书包,书包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,兔子耳朵一颠一颠的。一个提菜篮子的老太太,篮子里装着一把芹菜和两根葱,葱叶子从篮子的缝隙里伸出来,像绿色的手指。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,领带系得松松垮垮,手里拿着一杯豆浆,喝一口,看一眼手表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站在他们中间,像一滴水掉进了海里,被淹没了,消失得无声无息。没人注意到他,没人关心他为什么大清早坐在花店门口,没人知道他的白大褂不重要的,随时可以被替代的。
公交车来了,是那种老式的柴油车,发动机轰隆隆地响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呛得人直咳嗽。他上了车,刷卡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窗上有一层薄雾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,透过它看见外面的街道在倒退——早餐铺子、理发店、五金店、水果摊、花店。花店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,直到公交车拐了个弯,花店彻底从视野里消失,他才转过头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耳边是公交车的报站声、乘客的交谈声、硬币投进钱箱的叮当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模糊的、嗡嗡的背景噪音,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,调不到清楚的频道。他在那种噪音里待了很久,久到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、要去哪里、为什么在这里。他只是坐着,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晃动,像一个没有方向的漂流瓶,被海浪推到哪里算哪里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。这个时间他记得很清楚,因为他下午有一台手术,两点半开始,预计三点四十分结束,但实际上做了快两个小时,因为术中发现粘连比预想的严重,多花了一倍的时间。他下了手术台,洗手,脱掉手术衣,换上白大褂,连口水都没喝,就往外走。护士小周在后面喊:“齐医生,晚上的交班你不参加了?”他头也没回,摆了摆手,说:“帮我顶一下。”小周还想说什么,他已经走出了科室大门。
他几乎是跑着下楼的。楼梯间里回荡着他急促的脚步声,咚咚咚咚,像打鼓。他从侧门出去,穿过停车场,经过急诊大楼,绕过门诊部,走到医院大门口。他站在街角,喘着气,看了一眼对面——花店的门关着,但这次不是普通地关着,而是挂着“休息”牌,牌子挂在外面的门把手上,白底黑字,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他穿过马路,走到花店门口。玻璃门从里面锁着,插销横着,和昨天一样。但今天多了一块“休息”牌,像是某种宣告,某种态度——不是“我今天出门了所以关门”,而是“我不想营业,所以关门”。他贴着门缝往里看,玻璃门上有一层薄灰,透过灰蒙蒙的玻璃,他看见花店里面——操作台上放着几枝还没整理完的花,花茎已经有些蔫了,花瓣边缘卷起来,发黄,像是被遗弃了很久。水桶里的水还没换,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和碎叶,像一面被污染了的镜子。货架上的花也显得没精神,玫瑰低垂着头,百合的花苞紧闭着,康乃馨的花瓣皱巴巴的,像老人的皮肤。整个花店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人打理了,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衰败的气息,连花香都变得寡淡,被灰尘和寂静覆盖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她背对着门,站在货架前面,正在整理什么东西。动作不急不慢,甚至可以说很慢,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回放。她拿起一盆花,看了看,放回去;又拿起另一盆,换了个位置,又放回去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,又像是在用这些事情填满时间,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情。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。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安静,很平和,像一个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人。但他知道,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漩涡。
他敲了两下玻璃。笃笃。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,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指节敲在玻璃上发出的那种脆响,像骨头碰骨头。
她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。她的手悬在半空中,指尖离花盆的边缘大概只有一厘米,就那么停着,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。然后她继续整理,动作没有任何变化,节奏没有任何改变,就好像她什么都没听见。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他看见了。从门缝里,隔着三米的距离,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像寒风中的树枝。
他没走。他站在门外,手插在兜里,看着她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,也许是因为不甘心,也许是因为不舍得,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去哪里。他不想回医院,不想回宿舍,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。他只想待在这里,待在这个有她的地方,哪怕隔着一扇门,哪怕她不肯见他,哪怕她假装他不存在。只要能看见她的背影,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他就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,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,虽然那根木头救不了他的命,但至少能让他多撑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