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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8章 协助处理,情谊渐深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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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砚舟是被闹钟吵醒的。手机屏幕亮起六点整,冷白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道无声的闪电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没有立刻坐起来,而是侧过头,让眼睛适应那道光。屏幕上的数字从5:59跳到6:00,秒针在虚拟的表盘上走了一圈,然后又从零开始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,让黑暗重新包围自己。但已经醒了。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、可以再睡五分钟的醒,而是那种突然的、彻底的、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醒。他的脑子在几秒钟之内从一片空白变成了高速运转——今天要做什么?登记中心、公证处、银行、养老院。材料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手术前的器械核对,一样都不能少,一样都不能乱。他坐起身,揉了揉脸。手指摸到下巴上的胡茬,有点扎手,昨天忘了刮。他翻身下床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,激得脚心一缩。他走到洗手池前,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——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冷水洗了把脸,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,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。他拿起剃须刀,嗡嗡嗡地把胡子刮干净,然后抓了抓头发,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乱。他穿上衬衫,深蓝色的,昨天熨过的,还挂在衣柜门上。他一颗一颗地扣扣子,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——那颗扣子的线松了,摇摇欲坠。他想了想,没扣,敞着。反正白大褂穿上也看不见。他抓起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,从衣领里穿过去,吊坠垂在锁骨处,凉凉的,像一小块冰。他摸了摸它,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袋,检查了一遍——委托书复印件、清单打印件、笔记本、笔、手机充电宝。一样不少。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,穿上鞋,出了门。

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他摸着墙往下走,脚步比昨晚快,因为他已经熟悉了这栋楼的黑暗——哪里有一个台阶,哪里有一个转角,哪里墙上有一根凸出来的钉子,他都记住了。他走出楼道的时候,天刚透出灰白,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色,像一条被谁用毛笔轻轻扫过的痕迹。楼下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,那个每天五点半就推着三轮车来卖豆浆油条的老头,今天不知道怎么了,还没来。街上很安静,只有环卫工人的竹扫帚刷过柏油路面的声音,沙沙沙沙,单调而规律,像一首催眠曲。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,凉的,带着露水的湿气,灌进肺里,像喝了一口冰水。

从宿舍到花店,走路十五分钟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人行道上,笃笃笃笃,节奏很稳。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开过去,车灯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在地上滚动的星星。他走过那棵老槐树,走过那个永远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的路口,走过那家五金店和理发店。花店的卷帘门还没拉开,深蓝色的铁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钥匙有点涩,他左右拧了两下才打开。卷帘门被他推上去,哗啦一声,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,像一声咳嗽。他弯腰钻进去,顺手把门拉下来一半,不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太多。

花坊里很暗,只有从玻璃门透进来的、微弱的、灰蒙蒙的天光。花架上的花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。空气中弥漫着花香,但不像白天那么浓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沉睡中的、像梦一样轻的味道。他把文件袋放在账台上,然后听见里屋有动静——水壶烧开的声音,咕嘟咕嘟,然后是一声短促的“咔”,水壶自动断电了。他走到里屋门口,看见她正背对着他,从水壶往杯子里倒水。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头发用银簪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。但她眼下有点青,青得像一块被轻轻擦伤的皮肤。她显然没睡踏实——也许是因为那份通知书,也许是因为弟弟的到来,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句“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”。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有些东西,说不清,但身体知道。身体会替你记住那些没说完的话、没做完的事、没放下的心,然后在第二天早上,用黑眼圈告诉你。

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,看见是他,眼神里有一点惊讶,但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的、柔软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又不好意思承认的东西。“你来这么早?”她说。她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醒不久,又像是没怎么睡。

“事儿不等人。”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账台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。纸是白色的,打印的,黑色的字排列得整整齐齐,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。他走到墙边,那里有一块白板,是她在花店搞活动时用来写促销信息的,白色的板面上还留着上次用马克笔写的“母亲节特惠,康乃馨八折”,字迹已经被擦得模模糊糊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磁铁,圆形的,黑色的,吸在白板的四个角上,把那张A4纸固定住。纸上写着四项任务:不动产登记中心调档、公证处查证、银行流水归集、证人联络取证。每一项任务对应第三项,岑明远的名字在第四条后面打了一个勾。他还写了一些备注,比如“登记中心需带委托书原件”“公证处需家属共同申请”“银行流水需打印完整版”“证人需当面签署书面证词”。字写得很小,但很清楚,一笔一划,像病历上的医嘱。

她端着水壶出来,看见那张已经被磁铁吸在墙面白板上的清单,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她把水壶放在桌上,拿起那张清单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在“证人联络取证”那一行停了一下,在岑明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,在那个勾上面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放下清单,转身去拿杯子。

“我昨夜把你要的还款凭证都整理好了,”她轻声说,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扫描件存进U盘了,就放抽屉里。”她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U盘,银色的,小小的,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,写着“还款凭证”四个字,是她的字,工工整整。她把U盘放在桌上,推到他的方向。她的手指在U盘上按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滚走,然后收回来。

“行,回头我去打印一份备用。”他环顾一圈,“明远呢?约了九点碰头?”他看了看墙上的钟,八点十分。还有五十分钟。

“他说八点半到。”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,杯壁是温的,不烫。她递杯子的时候,手指碰到他的手背,微凉的。“路上买早餐去了。”她说。她说完这句话,又补了一句:“他早上起不来,但答应的事,一般不会迟到。”她补这一句的时候,语气里有那种“我弟弟虽然不靠谱但我还是要帮他说话”的矛盾。她知道他不靠谱,知道他躲了两年,知道他连电话都不敢打。但他是她弟弟,是她在世界上除了那个人之外最亲的人。她不能放弃他,就像她不能放弃自己一样。

齐砚舟点点头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温刚好,不烫不凉,像她做事的风格——不多话,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,那是一本老式的台历,每天撕一页的那种。今天的日期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“第3天”。从收到通知书的那天算起,今天是第三天。七天期限,还剩四天。四天,九十六小时,五千七百六十分钟。时间紧,但不是没机会。他在心里又把时间线过了一遍——今天跑登记中心和公证处,明天整理材料和证人证词,后天写抗辩书,大后天提交。四天,够了。只要不出意外。他在心里加了一句:不要出意外。

八点二十七分,门铃响了。风铃被门推开的气流带了一下,铜管碰撞,发出几声清脆的、短促的、像在报时的声音。门开了,岑明远拎着两个纸袋进来,额头冒汗,头发被风吹乱,像一个跑了八百米刚冲过终点线的运动员。他的脸很红,不是害羞的红,是那种运动后的、血液循环加速的红。他的呼吸很急,胸口起伏着,像一台刚停下来的发动机还在散热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着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的运动鞋上沾着泥,不知道是从哪里踩来的。

“姐,齐哥……买了豆浆油条,趁热吃。”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动作有点重,纸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,差点洒出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,汗珠在他的手背上散开,亮晶晶的。他的眼睛不敢看齐砚舟,也不敢看他姐姐,只是盯着桌上的纸袋,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印花图案。

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”齐砚舟接过袋子放在桌上,拉开纸袋的封口,从里面飘出一股热乎乎的、混着油炸和豆香的气味。他深吸了一口,然后拿起一根油条,撕开包装纸,咬了一口。油条是脆的,咬下去咔嚓一声,碎屑掉在桌上。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,然后喝了一口豆浆,豆浆是甜的,烫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了胃。他放下杯子,擦了擦嘴,说:“正好,我刚给一位老村干部打了电话,是他当年经手的老宅审批,我用‘医学社会调研’的名义请他帮忙查档案,他答应今天下午去镇上档案室翻底册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“我刚买了一杯咖啡”。但他说“医学社会调研”的时候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有一种“你看我多聪明”的得意,但很快收住了,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炫耀。

岑明远愣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,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他看着齐砚舟,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。“你……你还真联系上了?”他的声音里有惊讶,有疑惑,有一种“你怎么做到的”的不解。他知道齐砚舟是一个外科医生,不是一个律师,不是一个侦探,不是一个能在一天之内搞定这些事情的人。但他确实搞定了。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,不知道他找了谁,不知道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做到了。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,也让他觉得自己很幸运——因为这个人站在他姐姐这边。

“怕什么,又不是偷东西。”齐砚舟撕开油条包装,咬了一口,嚼着,声音含混。“咱们要的是事实,谁也拦不住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那种“真理在我们这边”的笃定,有那种“只要证据确凿就不怕任何人”的自信。他不是在安慰他们,他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。事实就是事实,不管你认不认,它都在那里。宅基地审批表上的签名在,会议记录上的签字在,银行流水上的备注在。这些东西不会说谎,不会消失,不会被任何人否认。他们需要的,只是把它们找出来,摆出来,亮出来。

岑晚秋坐在高脚凳上,默默剥了一根油条递给弟弟。油条外面包着一层纸巾,她把纸巾撕开,把油条递过去,动作很自然,像小时候每天早上的习惯。她的手指在油条上停了一下,确认不烫了,才松手。岑明远低头接过,手指有点抖。他把油条捏在手心里,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纸巾姐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多少——花店的房租、进货的成本、工人的工资、那些深夜里一个人算账算到哭的日子。而自己却躲在外省,连个电话都不敢打。他不敢打,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说“姐,我回来帮你”,但他知道帮不了,他连自己都养不活。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说“姐,你辛苦了”,但这句话太轻了,轻到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飞了。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哭,哭得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,让她更担心。所以他没打电话,一年,两年,三年。他把她的号码存在手机里,存了好几年,但从来没拨出去过。现在有人站出来牵头,他反而不知该怎么配合。他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,门开了,却忘了怎么飞。

“那个……我带了会议记录原件。”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信封,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了,有些地方泛着白,像一个老旧的、被翻阅了无数遍的文件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用手按了按,像在确认它的存在。“还有两位叔伯的联系方式,他们当时都在场签字。其中一个腿脚不好,住城东养老院,另一个在郊区种菜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,因为他在说一件他确定的事——他确实找到了这些材料,确实存了这些号码,确实做了一件有用的事。他抬起头,看了齐砚舟一眼,目光里有试探,有期待,有那种“我做得对吗”的不确定。

“很好。”齐砚舟抽出笔记本记下。笔记本是黑色的,硬壳封皮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翻到新的一页,写下“城东养老院”和“郊区种菜”两个词,然后在明远。“等我从登记中心回来,顺路去趟养老院。你下午陪我去公证处,需要家属共同申请调档,你在场更稳妥。”他说“你下午陪我去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那种“你不是旁观者,你是参与者”的邀请,有那种“我需要你”的信任。

“可他们要是不认我怎么办?”岑明远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、闷闷的、模糊的声音。“堂叔说过,我不配再姓岑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笑得很苦,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。堂叔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刚满二十岁,还在读大专,姐姐刚离婚,花店刚开张,他一个人在宿舍里,接了这个电话,听完以后,他把手机摔在床上,然后坐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他没有哭,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后来他把“岑”这个字写在纸上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划掉了。他觉得自己不配姓岑,因为姓岑的人应该是有担当的,而他连回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你现在在这儿,就是姓岑。”齐砚舟抬眼看他。他的目光是直的,像一支射出去的箭,不偏不倚,正中靶心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“你给我清醒一点”的、严厉的、但又不失温度的光。“你姐没赶你走,我就当你是个能顶事的男人。别还没动手,先把自己当外人。”他说“能顶事的男人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那种“我对你有期待”的信任,有那种“你可以做到”的鼓励。他不是在安慰他,他是在告诉他——你有用,你重要,你不是多余的。

岑明远抬起头,对上那双没什么笑意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,在晨光中显得很深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。井里有水,但你看不见,只有当你把桶放下去的时候,你才知道它有多深。他看了两秒,喉结动了动,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一个在咽口水的人,又像一个在咽什么别的东西的人。他终于点了头。那个点头很慢,很轻,但很确定。像一颗种子终于找到了土壤,决定在那里生根。

九点半,三人分头行动。齐砚舟把文件袋夹在腋下,走出花店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U盘,正在往电脑上插。她没有看他,但她知道他看了,因为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,然后恢复如常。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
从花店到市不动产登记中心,坐公交车四站路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着。车窗外的街景在倒退——早餐铺子、五金店、理发店、水果摊、那棵老槐树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车厢里投下一块一块的、移动的光斑。他把委托书复印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,又检查了一遍。周正海的律师事务所盖章齐全,红色的公章压在黑色的字体上,像一枚印在契约上的血印。抬头写着“受托人:齐砚舟”,权限明确:查阅、复印、调取与产权相关的原始档案。他看完以后,把纸折好,放回文件袋。

登记中心的大厅人不少,十几个窗口都排着队,有人在填表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号。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,吹得他脖子发凉。他在取号机上按了一下,吐出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“B032”,前面还有八个人。他找了个空位坐下,把文件袋抱在怀里,闭了一会儿眼。不是困,是累。这几天他一直在跑,从手术室到病房,从病房到花店,从花店到登记中心,从登记中心到公证处。他的身体在说“我想躺下”,但他的脑子在说“再坚持一下”。他听脑子的话。

轮到他的时候,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,圆脸,戴着黑框眼镜,头发扎成一条马尾。她接过他的号,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他。“非产权人亲属不能调阅原始档案。”她的语气是那种标准的、公事公办的、没有感情的、像录音机一样的声音。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,甚至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。

“我是她法定代理人推荐的协助方,”他把委托书递过去,动作很稳,不急不慢。他把委托书放在柜台上,用手指按着,推到她的方向。“而且涉及遗产纠纷,已有初步证据表明存在伪造文书嫌疑,我可以申请调查备案。”他说“伪造文书”的时候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在念一段法律条文。他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,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——不是普通的纠纷,不是简单的误会,而是可能存在违法行为的、需要严肃对待的、不能敷衍了事的案子。

对方犹豫片刻。她拿起委托书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的目光在“周正海律师事务所”几个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太小,他听不清。挂了电话以后,她对他说:“稍等。”然后起身,走到后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,推门进去。他坐在那里等,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敲着,笃,笃,笃,像心跳。等了大概五分钟,她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走到窗口前,把文件夹放下,然后对他说:“可以查。你把身份证给我。”他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,递过去。她接过,复印了一份,然后把原件还给他。她带他走到一排档案柜前,打开其中一个抽屉,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封面上写着地址和编号。她打开纸袋,把里面的文件倒在桌上——审批表、登记卡、手写的说明、几份签字的协议。他一份一份地看,手指翻动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他找到了宅基地审批表,上面有五个人的签名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些已经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他找到了那句关键的话——“房屋归属由长子继承,不得擅自分割”。他用手指在那句话。”

二十分钟后,齐砚舟拿着一叠复印资料走出登记中心的大门。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叠纸,嘴角微微扬起。不是笑,是一种“好,第一步完成了”的、松了一口气的、像跑完一千米后喝到第一口水的表情。他把复印资料放进文件袋,拉好拉链,然后掏出手机,给岑晚秋发了一条消息:“登记中心搞定,拿到审批表复印件,上面有‘长子继承’条款。”发完以后,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走向公交站。

另一边,岑晚秋坐在花坊账台前,电脑屏幕亮着,白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她把银行回单一张一张地放在扫描仪上,盖上盖子,按下扫描键,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,像一只在吃东西的小动物。一页,两页,三页……一共二十三页,每一页都是她当年还款的凭证。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,是她把婚房抵押后从银行贷出来的,备注写着“工人工资垫付”。收款方是七名工人的联名账户,附有签收单照片,每一张签收单上都有工人的名字、手印、身份证号。她把所有文件归入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还款证据-完整版”,然后复制了一份到U盘里,又复制了一份到云盘。她做了三次备份,因为她知道,这些东西不能丢,丢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手指按着太阳穴。太阳穴有点胀,血管在突突地跳,像有只小锤子在敲。她按了一会儿,然后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操作台上,落在那些还没整理完的花上。玫瑰的红,百合的白,雏菊的黄,在阳光下鲜艳得像假的。她盯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走到操作台前,拿起一枝玫瑰,把上面的刺一根一根地掰掉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根刺都掰得干干净净,不留一点毛刺。她做这件事的时候,脑子里在想他——他在登记中心,在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,在一张一张地翻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文件,在替她做她一个人做不到的事。她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,不是疼,是一种涨涨的、满的、像快要溢出来的感觉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也许是感动,也许是依赖,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命名的东西。

下午两点,齐砚舟回到花坊。岑明远紧随其后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盒盒饭。他的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,不再是早上那种苍白中带着青的脸色,而是有了一点红润,像一个刚从外面走了一圈、被风吹红了脸的人。

“养老院那位叔伯见了我,还记得姐姐,说当年她一个人去厂里安抚工人,连饭都没吃一口。”岑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那种“我姐很了不起”的骄傲,也有那种“我到现在才知道”的愧疚。他以前只知道姐姐开了花店,只知道她一个人还债,只知道她过得很辛苦。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的——她一个人去厂里,站在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工人面前,对他们说“钱我会还,一分不少”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在那些工人的心上,也钉在她自己的心上。她不是那种会哭天喊地的人,她只会安静地、沉默地、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。

“好。”齐砚舟把登记中心的材料摊开,一页一页地排好,用夹子夹住,放在桌上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是公证处的回执。“公证处这边我也搞定了。虽然不能直接调取遗嘱全文,但确认了当年公证仅限婚后财产,老宅不在范围内。加上这份审批表,对方想单方面主张产权,站不住脚。”他说“站不住脚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那种“他们想赢?做梦”的、带着一点不屑的、但又很克制的冷。他不是在炫耀,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——他们手里的证据,比对方的多,比对方的硬,比对方的真。在法律面前,事实就是事实,不管你认不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