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爪号的跃迁引擎在发出第十三次警告后,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不是故障排除,而是格隆手动关掉了警告系统。
“眼不见心不烦。”他是这么解释的,“反正响了也是响,不响也是响,不如让它闭嘴。”
萧一懒得戳穿他——这老小子分明是怕警告声影响4号给他画图纸。
从肃正机关深层静滞区到圣廷禁忌档案馆的距离,比预想的更远。按照正常跃迁速度,需要至少十八个小时。但血爪号现在处于“半逃亡半追击”状态,格隆把引擎功率拉到了极限,硬是把时间压缩到了十二小时。
十二小时。
足够每个人好好休息,也足够每个人好好想想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
萧一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马尔库斯很安静。自从上次对话后,这个曾经的殖民地指挥官似乎真的学会了“乘客”的自我修养——不打扰,不窥视,只在必要时才出声。
但萧一能感觉到,他也在紧张。
“你紧张什么?”萧一在意识里问,“又不是你去拼命。”
“我紧张的是你。”马尔库斯坦诚,“你是宿主,你死了我也完了。这叫……利益共同体。”
“说得真够实在的。”
“三十年封存,学会了不说废话。”
萧一嘴角抽了抽。
“行。那你说点实在的——接下来怎么办?”
马尔库斯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问我?你是宿主。”
“你是活了五十多年、守了二十年殖民地、又在静滞舱里蹲了三十年的老前辈。不问你我问谁?”
马尔库斯沉默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。”
“那就别说,直接给建议。”
“好。”马尔库斯收起笑意,语气变得认真,“首先,禁忌档案馆是圣廷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地,防御等级比默示录号高至少三个级别。别说我们这艘破改装佣兵船,就是来一支满编舰队,也未必能正面突破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不能硬闯。必须想办法……进去。”
“你有办法?”
“没有。但我知道有一个人,可能有。”
“谁?”
马尔库斯顿了顿。
“费尔南多。”
萧一眉头一皱。
“费尔南多不是……已经……”
“那是他最后一丝意识。”马尔库斯说,“他的‘本体’——那个被关在圣廷地下的存在——还在。而且,他是唯一一个同时拥有‘圣廷最高权限’和‘奥米茄知识’的人。如果他愿意帮忙,打开禁忌档案馆的门不是不可能。”
“但他现在是‘第七号’的预备容器,被银天平严密监控。我们怎么接近他?”
马尔库斯沉默。
“你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连你都想不出办法,那就只能……”
“只能什么?”
“只能等他自己动。”
萧一沉默了。
等费尔南多自己动?
一个被关在地下深处、处于半静滞状态、随时可能被七号侵蚀的存在,能自己动?
但马尔库斯说得对——如果连他都不知道怎么接近,那唯一的可能就是……
“等。”萧一说,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但如果那个机会不来呢?”
马尔库斯没有回答。
萧一也没再问。
因为答案,两个人都清楚。
如果机会不来,那就只能硬闯。
哪怕死。
***
十二小时后,血爪号从亚空间航道中跃出。
舷窗外,是一片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地方的景象。
那不是星球,不是空间站,不是星云。
而是一个……“门”。
字面意义上的。
一个直径超过一百公里的、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巨大圆环,悬浮在虚空中。圆环表面流淌着无数金色的符文,每一个符文都在缓慢旋转,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圆环中央,不是虚空,而是一片深邃的、无法看透的黑暗。
“圣廷禁忌档案馆。”赛琳娜轻声说,“传说中,它不位于任何物质空间,而是被‘折叠’在圣光本源的夹层里。那扇门,是唯一的入口。”
萧一盯着那扇门。
他能感觉到,那股从肃正机关静滞区就隐约存在的“注视”,在这里变得更加强烈。
不是来自门内,而是来自……
他转头,看向门后虚空的某个方向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萧一知道,“祂”在那里。
或者说,“祂”的一部分,在那里。
“能扫描到那27%吗?”他问。
赛琳娜操作了整整三分钟。
“扫描不到。”她摇头,“要么是被档案馆的防御系统屏蔽了,要么是……已经进去了。”
进去了。
逃出去的深渊凝视者碎片,已经进入了禁忌档案馆。
而它进入的时间,是三天前——正好是梅瑞狄斯提到“信号源09”发出脉冲的时候。
萧一深吸一口气。
“格隆,血爪号能靠近那扇门吗?”
“靠近没问题。但进去……”格隆顿了顿,“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给飞船过的。”
“确实。”赛琳娜调出数据,“门的设计只允许‘个体’进入。任何超过十米的物体,都会被判定为威胁,触发防御系统。”
“那就步行。”萧一说,“登陆艇,或者直接太空服。”
“登陆艇也超过十米。”赛琳娜说,“只能穿太空服,用个人推进器。”
萧一看向队友。
巴顿点头。
奥莉薇娅点头。
格隆耸肩:“得,又要穿那破玩意儿。”
伊莎贝拉:“我没问题。”
尤利西斯:“可以。”
守护者-17不需要太空服,但需要调整自身符文以适应真空环境。
赛琳娜最后说:“我需要带上便携终端,否则进去后无法导航。”
“准备吧。”萧一说,“十五分钟后出发。”
***
十五分钟后,八个人——萧一、巴顿、奥莉薇娅、格隆、尤利西斯、伊莎贝拉、守护者-17、赛琳娜——漂浮在虚空中,面对着那扇巨大的圣光之门。
太空服是血爪号上能找到的最好的型号,但依然只能提供基础的生命维持和有限的防护。如果真的遇到战斗,这些薄薄的合成纤维几乎等于没有。
但没办法。
这是唯一的入口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萧一在通讯频道里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
八个人同时启动推进器,朝着那扇门缓缓飘去。
靠近的过程中,萧一能感觉到那扇门散发的威压越来越强。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压力,而是概念层面的——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,评估着他们的“资格”,判断着他们是“访客”还是“入侵者”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二十米。
十米。
当萧一触碰到门边缘那层淡金色的光芒时,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:
“来访者,请表明身份。”
不是电子音,也不是人声,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、带着某种神圣意味的“提问”。
萧一沉默了一秒。
“萧一,蓝拳圣使。带着同伴,来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费尔南多·阿尔梅达。”
沉默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就在萧一以为要被拒绝时,那扇门的中央,那片深邃的黑暗,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。
光点迅速扩大,最终形成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通道。
“进入吧。”
那个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但记住:档案馆内,时间与外界不同。你们以为的一小时,可能是一天,也可能是一年。在找到要找的东西之前,不要迷失。”
萧一深吸一口气。
“走。”
他第一个飘进通道。
身后,队友们鱼贯而入。
当最后一个人进入后,通道缓缓关闭。
世界,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***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秒,也许是几个小时——萧一感觉自己的脚触碰到了实地。
他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一个完全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。
它像一个无限巨大的图书馆,但书架不是木质的,而是由纯粹的圣光构成的。那些书架高耸入云,看不到顶,每一层都排列着无数发光的卷轴和书籍。那些卷轴和书籍不是物质实体,而是由信息流凝聚成的“概念体”,在书架上缓慢流动、变化。
书架之间,悬浮着无数透明的“记忆泡”。每个泡里都封存着一段记忆——某个人的一生,某个文明的兴衰,某个事件的始末。它们缓慢飘动,偶尔相互触碰,交换一些微小的信息碎片,然后又分开。
而在所有书架的最深处,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、由圣光凝聚成的人形。
那人形盘腿而坐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。
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,萧一也能感觉到——那就是费尔南多。
不是最后一丝意识的残片,而是本体。
那个在三十年前成功“驯服”亚空间能量,与三千人破碎意识共生,又在三年后主动剥离七个人格的……传奇。
“走吧。”萧一低声说。
他们开始向那个人形走去。
但走了很久——也许几个小时,也许几天——那个人形依然在远处,仿佛永远无法接近。
“时间被扭曲了。”赛琳娜看着自己的终端,“我们已经走了……按照正常时间计算,至少六个小时。但那个人形和我们的距离,完全没有变化。”
“怎么办?”巴顿问。
萧一盯着远处那个人形。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
“2号,能联系上他吗?”
马尔库斯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试试。”
萧一能感觉到,体内的金色光点开始微微发热。一股微弱的、但持续不断的意念,从光点中涌出,朝着远处那个人形飘去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就在萧一以为要失败时,那个人形,突然动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,隔着遥远的距离,准确无误地看向了萧一。
然后,一个声音在所有人心底响起:
“过来吧。”
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。
书架、记忆泡、圣光,全部化作流光,飞速后退。
当一切重新稳定时,萧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人形的面前。
费尔南多。
近距离看,他和第七层那个最后一丝意识残片完全不同。他的身体不是虚弱的、半透明的,而是凝实的、由纯粹圣光构成的。他的眼睛也不是浑浊的、疲惫的,而是深邃的、仿佛蕴含着无限智慧。
但他的表情……
是疲惫的。
那种深入骨髓的、背负了三千人命运的疲惫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费尔南多说,“比我预想的快。”
萧一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们要来?”
“从你们进入默示录号的那一刻,我就知道了。”费尔南多说,“那七个孩子的命运,与我的存在相连。他们找到了新的宿主,我能感觉到。”
他看向尤利西斯。
“尤其是七号。她……变了。”
尤利西斯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费尔南多又看向萧一。
“马尔库斯在你体内。他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萧一说,“就是有点太客气了。”
费尔南多嘴角微微勾起。
“他一直是那样。守护者型的人格,总是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。”
他站起身。
这个动作,让周围的空间微微震颤。
“你们来,是为了那个逃出去的碎片,对吗?”
萧一点头。
“还有‘祂’。”
费尔南多的表情变得凝重。
“‘祂’……真的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‘祂’?”
“三千年前,奥米茄文明崩溃的时候,我就‘看’到了。”费尔南多说,“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,负责记录实验数据。崩溃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那片无边的黑暗,和黑暗中那些眼睛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祂们在笑。”
萧一沉默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三千名自愿者牺牲,用生命和意志,构筑了一道屏障。”费尔南多说,“那道屏障,暂时挡住了‘祂’的注视。但只是暂时。三千年来,‘祂’一直在尝试突破。”
“现在成功了吗?”
“还没有完全成功。但……”费尔南多睁开眼睛,“那个逃出去的碎片,成了‘祂’的‘坐标’。‘祂’可以顺着那个碎片,找到这里。”
萧一心中一沉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费尔南多看着他。
“你们必须阻止‘祂’。”
“我们?”
“对。”费尔南多说,“档案馆内有一样东西,可以重新封闭那个坐标。但需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