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爪号驶向那片紫色星云的第三个小时,萧一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不是危险那种不对劲,而是……太顺了。
按照之前几个月的经验,但凡他们靠近什么“看起来很重要”的东西,不出半小时必然会有幺蛾子冒出来——要么是敌人,要么是陷阱,要么是敌人加陷阱。这次倒好,三个小时过去了,屁事没有。连个警报都没响过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萧一盯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星云,问:“赛琳娜,咱们还有多久到?”
“按照当前速度,四十分钟后进入星云边缘。”赛琳娜盯着屏幕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星云内部……有信号。”
萧一愣了愣:“有信号不是很正常吗?上次那个能量节点也有信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赛琳娜调出一张频谱图,“上次那个能量节点的信号是‘被动’的——我们扫描它,它才有反应。但这个……是‘主动’的。它在向外发射信号,持续不断,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信号的编码方式,和圣廷的通讯协议有87%的相似度。”
舰桥里安静了三秒。
“圣廷?”格隆第一个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,那个星云里有人?用的是圣廷的通讯系统?”
“不是人。”赛琳娜摇头,“87%的相似度,说明不是同一个系统,但肯定有关系。可能是圣廷的某种变体,也可能是……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但萧一听懂了。
也可能是,那个星云里的东西,和圣廷来自同一个源头。
归零者。
萧一低头看向胸口的白色光点。它还在缓缓旋转,绕着它转的那块碎片也在,一主一卫,配合默契。但此刻,碎片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它在兴奋。
“那里。重要。去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萧一在心里回它,“别催,已经在去了。”
碎片没理他,继续转。
萧一叹了口气,靠在座椅上,看向舷窗外。
那片紫色星云越来越近了。隔着几十万公里,已经能看清它的轮廓——像一个巨大的漩涡,缓缓旋转,中心是一个明亮的白点。那白点和萧一胸口的白色光点一模一样,像是同一个光源的投影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马尔库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归零者是奥米茄文明最巅峰的存在,那他们……有没有可能,还活着?”
马尔库斯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“归零者的‘归零’,从字面意思理解,就是把自己清零了。不是死亡,不是升华,是‘回到一切开始之前’。但回到开始之后,他们还能不能再出来……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没人知道。”
萧一点头。
行吧,不知道就不知道,反正等会儿进去就知道了。
四十分钟后,血爪号进入星云边缘。
穿过第一层紫色雾气的那一刻,萧一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不是视觉上的变,是……概念上的变。
舷窗外,那些紫色雾气像是活的一样,缓缓流动,时不时凝聚成各种奇怪的形状——有像人的,有像建筑的,有像某种看不懂的符号。那些形状存在几秒,又消散,然后新的形状凝聚出来。
雾气深处,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闪烁。那些光点的颜色各异——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紫的,像一群萤火虫在飞舞。
但最诡异的是——
那些光点的闪烁,是有节奏的。
像心跳。
“赛琳娜,那些光点是什么?”
赛琳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才说:“不知道。但有一个发现——”
她放大其中一个光点的图像。
“你看,这个光点每次闪烁,都会释放出一丝极微弱的能量。那些能量在雾气中扩散,然后被其他光点吸收。其他光点吸收了能量后,也会闪烁,释放出新的能量,再被别的光点吸收。”
萧一听懂了。
“它们在‘交流’?”
“对。”赛琳娜说,“用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频率和方式,在交流。”
萧一盯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。
它们像无数个小小的神经元,在紫色雾气中闪烁、传递、接收,构成一个巨大无比的网络。而这个网络的中心,就是星云深处那个白色的光点。
“血爪号还能往里走吗?”
“能。”格隆说,“但得慢点。这些雾气对船体有轻微的腐蚀作用,虽然不强,但时间长了受不了。”
“多久会受不了?”
“三小时以内没问题。”
萧一看了看时间。
三小时,够了。
“走。”
血爪号继续深入。
越往里走,那些光点越密集。从最初的稀稀落落,到后来密密麻麻,像一片发光的海洋。它们擦着血爪号的船身掠过,有些会短暂地贴在舷窗上,像在观察船里的人,然后才依依不舍地飘走。
萧一注意到,那些贴过舷窗的光点,离开的时候都会闪烁几下,频率和平时不一样。
“它们在传递信息。”马尔库斯说,“关于我们的信息。”
“传递就传递呗。”萧一不在意,“反正我们又没打算偷袭谁。”
又走了半小时。
星云中心那个白色光点已经清晰可见了。它比萧一想象的大——直径至少有一百公里,悬浮在星云正中央,散发着柔和的白光。光芒照在紫色雾气上,把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,像夕阳下的云彩。
光点周围,有无数条细细的白色丝线,从光点中延伸出来,一直延伸到星云深处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那些丝线在缓缓摆动,像某种植物的根须。
“那些丝线……”赛琳娜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是能量通道。每一条丝线,都连接着一个能量节点。”
萧一愣住。
他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,少说也有几千条。
几千个能量节点?
“归零者……到底留了多少东西在这儿?”
没人能回答。
血爪号继续前进,朝着那团白色光点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一百公里。
五十公里。
二十公里。
十公里。
就在这时——
血爪号猛地一震,停了。
不是引擎熄火那种停,是……被什么东西“抓住”了。
萧一猛地站起来:“格隆!”
“我什么都没干!”格隆疯狂按着操控杆,“引擎正常,动力正常,就是……动不了!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我们!”
萧一看向舷窗外。
那些白色丝线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缠上了血爪号的船身。它们很细,比头发还细,但坚韧得出奇,轻轻一拉,就把血爪号固定在了原地。
“能切断吗?”
“试了!”格隆说,“切割激光打上去,那些丝线一点反应都没有!”
萧一深吸一口气。
“别慌。”
他走到舷窗前,盯着那团白色光点。
“有人吗?”
他喊了一声。
当然,声音在真空里传不出去。但萧一知道,对方能“听”到。
果然。
三秒后,一个声音在所有人心底响起——
“有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。
萧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谁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可以叫我……守门人。”
守门人。
萧一脑海中闪过费尔南多的身影。那个永远坐在禁忌档案馆最深处的存在,用自己的存在守着那扇门。
“你是归零者?”
“不。”那声音说,“我是归零者留下的……最后一道程序。”
萧一愣住。
程序?
“归零者离开之前,留下我,守着这里。”那声音说,“三万年了,你们是第一个找到这里的人。”
三万年。
萧一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些能量节点……都是你管的?”
“对。”那声音说,“一共九千七百二十三个节点,散落在这片宇宙的各个角落。它们是我的一部分,我也是它们的一部分。”
萧一沉默了。
九千多个能量节点,每一个都是一座归零者的遗产。如果这些遗产全部激活……
“你想激活它们?”那声音问。
萧一回过神来。
“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是……它们该不该被激活。”
那声音笑了。
“你是个奇怪的人。”它说,“三万年了,来过的生命不少。但每一个都想得到归零者的力量,每一个都觉得自己配得上。只有你……”
它顿了顿。
“你第一个问的是‘该不该’。”
萧一咧嘴笑了。
“那是因为老子吃过亏。”他说,“以前的世界里,什么力量都抢着要,结果呢?抢来抢去,把家都抢没了。现在换个地方,总得长点记性。”
那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萧一以为它不会再说话时,它又开口了——
“你体内,有归零者的印记。”
萧一低头看向胸口的白色光点。
“对。”
“还有一个……共生体。”
萧一看了一眼绕着光点旋转的碎片。
“对。”
“它是一颗星球上最古老的植物,活了三万年,被能量节点转化后,选择了你。”
萧一愣住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感受到了它的‘意愿’。”那声音说,“它告诉我,你值得信任。”
萧一沉默了。
他看向那块碎片。它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但萧一突然觉得,它知道得比自己多。
“所以……你信它?”
“我信。”那声音说,“三万年,它见过太多。如果它选择了你,那你就值得。”
萧一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声音继续说——
“归零者离开之前,留下一个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寻找‘继承人’。”
萧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继承人?”
“对。”那声音说,“不是继承力量,是继承‘意愿’。归零者希望,有人能继续他们没有做完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那声音沉默了两秒。
“让这个宇宙,变成能下班的地方。”
萧一愣住了。
这句话,他太熟悉了。
七号最后说的,是“替我看一眼,那个能下班的世界”。
他自己天天念叨的,是“美食、宿舍、能摸鱼的城市、能下班的文明”。
现在,归零者也说这个。
“你们……”萧一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也知道这个?”
“知道。”那声音说,“三万年前,归零者达到文明的巅峰,然后他们发现一件事——所有文明的终极追求,都是一样的。不是征服宇宙,不是永生不死,而是……”
“能安安静静过日子。”
“对。”
萧一沉默了。
他看着舷窗外那团白色光点,看着那九千多条白色丝线,看着那些在紫色雾气中闪烁的光点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所以……那些能量节点,不是用来打仗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用来……让日子好过点的?”
“对。”
萧一咧嘴笑了。
“妈的,终于遇到懂行的了。”
那声音也笑了。
“你愿意吗?”
“愿意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