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敬峦刚处理完公事,心力交瘁地回到营地附近,远远看到这一幕,眼前猛地一黑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冤家!
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。
他几乎是扑过去的,那一刻,什么官威体统、长辈尊严,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:必须立刻把那个孽障拽回来!
“孽障!还不给我住口!退下!”他厉声呵斥,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而劈了岔,一把攥住柳绯绯的胳膊,用上了战场上拖拽敌人的力气,将她狠狠从慕容荻身前扯开,踉跄着推到自己身后。
柳绯绯被拽得胳膊生疼,又惊又怒,正要反抗哭闹,却对上了父亲那双赤红的眼睛,那里面翻涌的暴怒,是她从未见过的,竟一时被慑住,哑了声。
柳敬峦顾不上管教女儿,他转向蒋卓、杜翀几人,那张平日里在军中也算威严的脸上,此刻堆满了难堪又卑微的讨好笑容,背脊不自觉地佝偻下去,拱手作揖:“诸位贤侄,息怒,千万息怒!小女无知,口无遮拦,冲撞了几位,全是柳某教女无方!柳某在此替她赔罪了!她一个深闺女子,不懂边关疾苦,更不懂两国恩怨,全是胡言乱语,当不得真,当不得真啊!”
他姿态放得极低,几乎是在向几个年纪足以做他子侄的晚辈告饶。然而,他面对的不是没脑子的纨绔。更何况,柳绯绯往日“天真烂漫”得罪的人实在太多,蒋、杜、方、韦这几家,早被得罪死了。此刻旧怨新恨交织,岂是柳敬峦几句软话能化解的?
蒋卓冷笑一声,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尖锐的讥诮,他非但没有被安抚,反而向前逼近一步,目光如刀,直刺柳敬峦:“柳指挥使,令爱好大的威风啊!怎么,您这位堂堂步军都指挥使,是要当着我们的面,偏帮这个,‘外人’吗?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外人”二字,目光扫过柳敬峦身后脸色苍白的慕容荻,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这不止是外人,这是国仇家恨凝聚的敌人!是手上可能沾着大齐军士鲜血的敌酋之子!
柳敬峦被这诛心之问噎得脸色发青,往常蒋卓从不这样和他说话,方怀瑾更不会干看着,这两都是他的晚辈,平时见了都要乖乖问好,自从退婚之后,三家就不往来了。
仔细想想,那也是柳绯绯这孽障惹出来的事儿!
柳敬峦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帝那双多疑深沉的眼睛。
他曾是边将,还因军封侯,如今掌部分兵权,却与北燕质子牵扯不清,女儿还公然“维护”……以皇帝那多疑的性子,会怎么想?会不会怀疑他柳家与北燕暗中有什么勾连?会不会觉得他这步军指挥使生了异心?
越想,柳敬峦的心越沉,如同坠入冰窟。软的,人家不吃;硬的,他根本没资格硬。他被逼到了绝境,四周守卫也投来的不善的目光。
他想摆出架子压一压这些年轻气盛的小子,可目光触及杜翀眼中压抑的杀意、方怀瑾冰冷审视的眼神、以及蒋卓那撇开脸却紧握成拳的手……他立刻意识到,这行不通。
单一个杜家也不是他能轻易“压”下去的。他们若铁了心要闹,直接闹到御前,简直轻而易举。而一旦闹到皇上面前……
柳家,早已在柳绯绯一次次的“壮举”中,又被孤立在了悬崖边缘。
柳敬峦猛地转身,双目赤红地瞪向还在他身后兀自委屈不服的柳绯绯。